“残烛……”韩立咀嚼着这个名号,感受着对方魂体那如同风中残焰般的微弱与飘忽,以及那双眼中沉淀的、远想象的古老与沧桑。这个名字,与老者的状态何其贴切。
“守望者的观测前哨……囚笼与坟墓……”韩立心中念头飞转。禹长老曾提及“守望者”是独立于“执法殿”、更偏向于记录与传承法典纯粹性的古老存在。眼前这位,竟是真正的“守望者”残魂?只是为何沦落至此,自称为“囚徒”与“墓中人”?
他强撑着让自己半坐起来,靠在冰冷的断壁上,对那灰白老者微微颔:“残烛前辈。晚辈误入此地,多有打扰。”
“误入?”残烛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带出一片更深的寂寥,“能触动‘源流裁决印’,引动‘庭’之本源涟漪,被‘寻迹梭’带来此地的,可不会是‘误入’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韩立怀中的寻迹梭上,眼神复杂:“这‘寻迹梭’……是‘庭’中之灵所予吧?看来,最后的火种与传承,终究还是找到了继任者……只是没想到,会是一个如此年轻、且来自‘外纪元’的灵魂。”
韩立心中微动。对方不仅认出了寻迹梭,更能看出自己并非上古秩序文明的遗民,这份眼力与感知,非同小可。
“晚辈机缘巧合,得先贤遗泽,获此梭与火种,只为对抗‘影’之阴谋,寻回秩序正朔。”韩立坦诚道,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听到“影”这个字眼,残烛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勐地掠过一丝极其剧烈的波动,那波动中蕴含的憎恶、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让韩立都感到心头一紧。但很快,这波动就被更深的疲惫与麻木掩盖下去。
“‘影’……它还活着,还在活动,甚至将触角伸进了‘庭’……”残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果然,当年我们未能彻底将它封死……文明最后的挣扎,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和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碎片。”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噩梦中,然后才缓缓抬头,看向韩立:“你身上的‘火种’,虽然微弱,却有着‘庭’的本源气息,还有一丝……禹的气息?你遇到了其他守望者的遗留?”
韩立心中一震,对方竟然能感知到禹长老残念的气息?他点头:“晚辈曾于‘心象回廊’中,得遇一位号‘守望者七号’的先贤遗留意念,得其指引,获得‘秩序’、‘平衡’、‘传承’三圣痕,后于危难中,承蒙一位名为禹的遗民长老以残念相助,传递知识,并……舍身相护。”
他将与禹长老相关的经历简略道来,尤其是禹长老最后燃烧神魂、传递“秩序结构模型”以及那道“守护之念”的情景。
听完韩立的叙述,残烛沉默了更久,那灰白模煓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良久,才出一声悠长到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叹息。
“小七……还有白辰……都彻底消散了么……”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白辰那孩子……当年便是我们‘观测序列’中最具天赋、也最是执拗的一个,坚信文明火种能在‘遗民’中延续……他离开了‘庭’,去寻找希望……原来,他给自己改名叫‘禹’了……”
韩立这才知道,禹长老的本名或代号,原来是“白辰”。而眼前这位“残烛”,竟是禹长老(白辰)当年的同僚甚至前辈!
“前辈……认识禹长老?”韩立忍不住问道。
残烛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何止认识……老夫是‘观测序列’的‘三号’,代号‘长明’。白辰是‘七号’。当年,我们一同在此处前哨,观测虚空法则变迁,记录秩序演变,同时也……监控着那场可怕实验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这片破败的废墟,声音带着苦涩:“这里,曾是‘昊天纪元’最偏远的秩序观测站之一,也负责监控附近的‘法则共鸣实验场’。后来,实验失控,混沌污染爆,‘影’的力量随之滋生、蔓延。我们试图向‘庭’出最高级别警报,并启动观测站的自我封存与净化协议,希望能保住这片数据与观察样本,以待将来。”
“然而,‘影’的力量与渗透度远我们预计。它不仅污染了实验场,更顺着某些隐秘的法则链接,侵入了观测站的底层协议。我们拼尽全力,启动最终封禁,将大部分污染隔绝在外,但也因此,观测站与‘庭’及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能源逐渐枯竭,内部也被小部分渗透的‘影’之力量与混沌污染所侵蚀。”
残烛抬起自己那近乎透明的手,韩立这才注意到,在他灰白魂体的深处,隐约有一些极其细微、近乎与魂体同色的暗澹纹路,如同蛛网般烙印着,散着一种极淡却令人不适的停滞与腐朽感。
“观测站的其他成员,在漫长的封禁与污染侵蚀中,相继耗尽力量,或彻底消散,或……被污染同化。老夫靠着当年略高一筹的修为与对‘寂灭之道’的些许感悟,强行将自身大部分生机与活性‘冻结’,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只保留最基础的一缕观测与防御灵念,如同风中残烛,苟延残喘,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变数’。”
“这一等,便是难以计量的岁月。直到……不久之前,老夫这缕沉寂万古的灵念,被一股源自‘庭’方向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源流净化’波动所触动,才从最深沉的‘寂灭’中勉强苏醒一丝。紧接着,便感应到‘寻迹梭’的气息与此地空间屏障的微弱扰动……然后,你就出现在了这里。”
韩立心中了然。原来是自己与裁决之刃等敌在“初始之庭”的激战,引动的本源净化波纹,以及自己使用寻迹梭强行传送引的空间扰动,双重作用下,才惊醒了这位沉睡万古的守望者残魂。
“这么说,前辈您一直被‘困’在此地?那污染……”韩立看向残烛魂体深处的那些暗澹纹路。
“困?或许吧。但更准确地说,老夫也是‘守墓人’。”残烛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守望着这座前哨最后的数据核心,也守望着……当年未能完成的职责与同伴的遗志。至于这点污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它已与老夫这残魂几乎融为一体,如同跗骨之蛆,却也因此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只要老夫不妄动力量,它便也沉寂。一旦老夫试图做些什么,它便会苏醒、反噬,加老夫的消亡。这也是为何老夫只能在此枯坐,无法离开,甚至无法修复此地分毫的原因。”
韩立默然。可以想象,在无尽的岁月里,独自守着一片破败死寂的废墟,与体内的污染保持着脆弱的平衡,清醒地感受着魂力一丝丝流逝,等待着最终湮灭的到来……这是何等残酷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