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雪上加霜的是,苏长征因为苏思邈的事彻底迁怒了张建国这个女婿,不再提供任何补贴。张建国在厂里本就人缘一般,没了岳家的关系,处境更加艰难,虽然工资没降,但各种福利待遇明显缩水,年终评优更是想都别想。
张老太太和婆婆虽然因为苏明娟生了双胞胎儿子,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嫌弃憎恶,转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基于“传宗接代”功劳的容忍。
但也仅此而已。
街道处糊纸盒的微薄收入,加上张建国那点工资,在物价渐涨的七十年代中期,养活一家子几口人本就捉襟见肘,更何况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
一年到头,桌上难得见几回荤腥,油水更是少得可怜。双胞胎只能靠一点米糊糊和稀粥吊着,饿得日夜啼哭。
苏明娟看着儿子们瘦弱的小脸,心里的委屈和怨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天夜里,孩子们好不容易哭累了睡着,她忍不住对着刚下夜班、同样一脸疲惫的张建国抱怨:
“都怪我爸我妈!心也太狠了!思邈都下乡了,他们还记恨我!连亲外孙都不管!光宗好歹是他们亲外孙吧?送点吃的还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建国,你看看大宝二宝,都瘦成什么样了……”
张建国累得眼皮打架,听着妻子的抱怨,一股无名火也冒了上来。
他把脏兮兮的工作服往椅子上一摔,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当初闹的!要不是你鬼迷心窍报什么名,能有今天?你爸妈不认我们,我在厂里也抬不起头!以前你爸还能说上话,现在好了,福利都少了一大截!这日子……”
他越想越气,想到岳父母只肯偷偷接济那个“小结巴”光宗,更是觉得窝囊:“我看你爸妈就是偏心眼!只惦记那个小结巴!既然他们那么喜欢光宗,干脆把光宗丢给他们养算了!省得在家占口粮,我们也好紧着点大宝二宝!”
苏明娟一愣,看着丈夫不耐烦又带着算计的脸,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把光宗丢给爸妈?那孩子本来就胆小怕事,反应慢,说话结巴……爸妈能好好待他吗?可看着床上两个饿得嘬手指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剩下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苏明娟都不敢照镜子,明明自己是重生女主,为什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上辈子到死她也没想过自己竟然吃不上一口红烧肉。
苏玉兰和顾立东刚到苏家住的筒子楼下,就看见苏长征和王妱娣正对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满脸愁容又无可奈何。
那孩子正是张光宗。
他比上次苏玉兰见他时更瘦了,小小的身体裹在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里,显得空荡荡的。小脸蜡黄,头发枯黄稀疏,怯生生地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站在那里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苏玉兰记得,中秋节见时,光宗虽然也胆小,但至少脸上还有点肉。这才多久没见?怎么瘦脱相了?
“爸,妈。”苏玉兰走上前打招呼。
王妱娣看到女儿女婿,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眼圈却先红了。她抹了把泪,声音哽咽:“玉兰,立东来了……快,快上楼。”
她伸手想去拉光宗,那孩子却瑟缩了一下,躲到苏长征身后。
苏长征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在光宗枯黄的头发上揉了揉,动作有些笨拙,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都怪那对白眼狼!虎毒还不食子呢!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能这么糟践!这……这真是报应!”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目光扫过苏玉兰时,那深深的愧疚和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他想到了那个同样被他们忽视、在乡下吃苦的小女儿。
:疯丫头
顾立东紧紧握住苏玉兰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苏家丫头回来啦!”邻居孙媳妇李婆婆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他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亲热地打招呼。
她旁边跟着张婶,也是多年的老街坊。
“李婆婆好,张婶好。”苏玉兰笑着回应。
“哎哟,瞧瞧这小两口,孩子都两个了还这么黏糊,手拉手的,看着就让人高兴!”李婆婆打趣道,目光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张婶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立东这女婿,真没得挑!玉兰有福气!”
她说着,想起什么,凑近苏玉兰小声问:“玉兰啊,我记得你家立东在厂里,工业票挺多的吧?能不能匀我两张?我孙子开春要上学,想给他做件新褂子,我这布票差点……”
“行啊张婶,回头我让立东拿给您。”苏玉兰爽快答应,布谁会嫌多?
“哎!太谢谢了!”张婶眉开眼笑。
话题很快转到了苏家。
“唉,思邈那孩子……”
李婆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也不知道在乡下咋样了。你说这苏明娟,心咋那么狠呢?那可是亲弟弟啊!就这么给坑下乡了,这都多久了,也没见回来探个亲……”
张婶也摇头:“造孽啊!乡下那地方,哪是人待的?听说苦得很!我们厂里也有知青下乡的家属,提起孩子就掉眼泪。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干重活……”
“谁说不是呢!”李婆婆接口,“苏明娟真不是个东西!这种缺德事也干得出来!”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对苏明娟的所作所为充满了鄙夷和愤慨,对苏思邈的处境满是同情。
苏玉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能熬过来,相信他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