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这个消息传开的同时,媒体的电话和采访请求便通过各种渠道涌来,起初是商业版和法治栏目的记者,随后是一些寻求独家视角或家人回应的媒体……这段时间过得匆忙又麻木。
今天梁清终于有空打理自己,她穿了件浅色的长裙,瘦了,但那张脸在灯光下却显得柔和年轻。
许庭有些担忧地上前:“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住一阵子就回家。”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模样,梁清眼里浮起一点无奈的笑:“你妹心情不好,我想过去找她,你们两个有彼此互相陪着,但她却是一个人在国外,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许庭没说话。
梁清的目光便移向陈明节,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细细地叮嘱了几句,无非就是要他照顾好自己和许庭类似的话,陈明节站在一旁,一句一句安静地听着,全都认真地应了下来。
许家原本是极其注重团圆的老派家庭,不管什么节日都要聚在一起吃饭,甚至每个地方挂的灯笼都是成双成对的,梁清之前还总说房子得有人气养着,空了就冷了,可如今竟然一语成谶。
从许卫侨那件事将家里和谐的氛围劈开一条缝之后,这道裂痕越来越大,梁清走了,说是要陪许欢,实际上是因为根本不敢留在家里,只要身处在这个空间中,她就忍不住想起许卫侨。
陈明节和许庭留下来试过,但没了父母,佣人和安保也遣散了一部分,整座房子都太空了,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所有的东西都在提醒着人不在。
许卫侨书房里还剩下半罐没喝完的茶叶,旁边摆着梁清乱放的杯子,还有客厅、卧室、走廊,这一切明明都保持着之前的状态,反而比搬空更让人喘不过气。
陈明节买了最近一班的机票,他们打算前往一个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名字的小岛屿,选择那里是因为介绍上写了一句,适合看海,人很少。
飞机是晚上起飞的,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城市已经在脚下铺成一片模糊的灯网,许庭下意识想找自己家的位置,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况且此刻的许家大概是一片黑暗。
奇怪的是心里也没有多么不舍,胸口的那股烦闷像是随着机身脱离跑道那一刻忽然松动了,仿佛可以卸下一点负担,允许自己暂时休息片刻。
他握着陈明节的手,身体也微微靠向对方,声音很轻地问:“咱俩去哪儿来着?住多久。”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岛,你想住多久都行。”
“好吧。”许庭有点困,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别把我卖了就行。”
陈明节低声道:“脾气这么差,卖给谁。”
许庭不高兴地啧了句:“那你到时候别跟我住一间酒店。”
“那我住哪。”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谁让你说我脾气差的……”许庭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点恃宠而骄的不讲理:“我妈让你好好照顾我,你敢这样,等下飞机之后我就给她打电话。”
陈明节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几秒后,低下头很轻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许庭没睁眼,被说脾气差就算了,还毫无防备地被占了便宜,于是立刻捂住嘴巴。
他听到陈明节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亲了亲。
落地后,许庭毫无征兆地开始烧,不明原因、缠缠绵绵烧了两天,人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软在床上。
陈明节把他关在酒店里不准出门,他只能靠在床头,看窗外那一方被窗框流动的海。
蓝是分层的,近处是透明的绿,远处才变成蔚蓝,椰子树梢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摇,出沙沙的声音。
许庭看得心里痒,可越着急,病就好得越慢。
第三天退烧了,可喉咙依然红肿疼,时不时咳嗽两声,陈明节不允许他乱吃东西,许庭听着对方用英文在电话里预约厨师,细致地交代他的忌口和偏好。
窗户开了一条缝隙,窗外有新鲜的风灌进来,生病后的大脑混混沌沌,他瘫在床里望着天花板,这一切都显得跟场梦一样。
太像梦了。
一个过于漫长,逻辑破碎,甚至醒来就会忘记所有的梦。
眼前朦胧不清,许庭缓慢地眨着睫毛,脑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跳出来,许卫侨真的犯罪了吗?站在被告席上被宣判,自己真的没有爸爸了?
这几个字,单是想想都像是梦话,没有实感。
还有梁清,她现在在哪个时区,白天还是黑夜,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大脑放空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卫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