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这个,闻奶奶在今天第一次露出怅然的神情,叹口气道,“我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些年,说是我带大的闻闲,其实算起来,是他照顾我比较多。”
早在听东子说起闻闲父母的时候,洛时音便猜到这祖孙俩过去的日子应该十分艰难,于是轻轻握住了闻奶奶的手。
闻奶奶拍拍他的手背,掌心里有漫长岁月磨砺出的粗糙,“他父母走得早,那个时候我身体不好,一直在家里待着,靠着救济金和存款,勉强支撑到小闲初中毕业,上了高中后,他原本不打算念了,是我坚持要他念下去,你说现在这个社会,初中文凭能做什么呀,是吧?”
洛时音点点头,“您的决定是对的。”
那段时间真的非常艰难,闻奶奶至今每每环顾四周,都有种对那段记忆恍如隔世,如在梦中的虚幻感。
“可是没钱不行啊,”她笑着回忆道,红润的面庞上不觉悲苦,看着洛时音,仿佛在诉说一段旁人的故事,“我呢,就去家附近找了些零工来做,给那些打印店整理整理材料,或者帮人家擦擦门窗,拖拖地什么的,大家看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也都很照顾我。钱不多,每天几十块几十块的,但也勉强能够过下去。”
“一开始小闲他不知道,他要上学嘛,后来怎么的就被他给现了,开始每天放学后来我干活的地方找我,帮我把那些活儿全都干了,你说那么高一个小伙子,长得那么好看,帮我一个老太太干扫地拖地的活,别人都说我有福气,有个好孙子,我看着吧,心里……其实很难受,觉得自己……一直没照顾好这个孙子。”
说到这里,闻奶奶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声,在洛时音关切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抬手将眼泪抹去,泪水洗过的瞳孔亮,“不过他现在也很好了,做自己喜欢的,搞那个电竞,对吧时音。”
洛时音眼眶有些红,笑道,“他现在很厉害。”
闻奶奶疼爱地摸摸他的脸,出一声感慨的叹息,“不说了不说了,把你弄哭了,小闲要不高兴的。”
顿了顿,她突然神秘兮兮地问洛时音,“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什么时候决定要当这个电竞选手的?”
洛时音一愣,摇摇头,“没有。”
闻奶奶笑起来,眼神颇为得意,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你肯定猜不到,十二岁。”
“我记得可清楚了,他小升初那年,差不多十二岁,有一天回家,手里拿着张二十块钱,说是参加网吧里面什么比赛赢的,跟我说,‘奶奶奶奶,我以后要当职业电竞选手!’”
配合闻奶奶的语气,洛时音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时候的闻闲。
十二岁,抽条拔高的日子,面庞应该已经依稀有了少年的感觉,但是线条肯定没有现在那么冷硬,还没变声,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双手叉腰,一脸认真地说要当一位职业电竞选手。
洛时音被自己脑补出的画面逗笑了,温柔的目光中带着惊讶,“这么早?”
“是啊,十二岁!”
闻奶奶偷笑,“我哪儿知道什么电竞啊,我一个老太太,他就给我看电脑上的视频,那个时候用的还是他爸爸留下来的旧电脑,给我看那什么国际比赛,那些选手打比赛的视频,里面大多都是外国人,偶尔也有中国人,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现在打游戏还有比赛。”
闻奶奶笑呵呵的,洛时音便跟着她笑,觉得那个时候的闻闲肯定可爱极了。
闻奶奶偏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里,透出岁月赋予的通透、睿智与和善。
“小闲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说得不多,但是做得永远比说得多,他十二岁的时候说自己以后要当一位电竞选手,我当时还开玩笑问他,‘啊,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就赢了这二十块钱啊?’,他就说,‘我觉得我行,我就一定行,奶奶你等着看吧!’”
说到这里,她轻轻握住洛时音的手,“我那个时候觉得天方夜谭的事,但是现在他真的做到了。”
洛时音看着闻奶奶,心跳不自觉的慢慢加快,“奶奶……”
闻奶奶看着他,想起那天晚上闻闲来找自己,蹲在自己脚边,就像还很小的时候那样,将头靠在她的膝上,小声和她说,“奶奶,我有喜欢的人了。”
闻奶奶摘下眼镜,目光怔然。
那一刻,她在二十一岁的孙子眼中,再次看到了他十二岁时,宣布自己以后要当一位电竞选手时,漆黑的瞳孔中,那种充满向往又坚定的眼神。
“奶奶,我很喜欢他,我想要……和他过一辈子。”
“时音,”闻奶奶苍老的声音如同温柔的细沙,在浸润着阳光的小屋里回荡,缥缈中有种看透世事的沉定,“我已经年纪这么大了,往后的事情,再如何,都是子孙自己的了。”
已经猜到了什么的洛时音顿时双目圆睁,反手用力握住闻奶奶布满皱纹的手,鼻尖一阵酸涩。
“远的,我们就不想了,好不好,”闻奶奶笑着的眼睛里漫上一层水光,“我们就看现在,只要你们开心,我这个老太婆,这辈子就算没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