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那试图交易、威胁、甚至不惜栽赃陷害以换取一线生机的录音,如同一声毫无预兆的惊雷,在他自己那已然摇摇欲坠、濒临彻底崩溃的废墟上空轰然炸响。那每一个清晰的、带着他特有算计语调的字句,如同带着倒钩的鞭子,反复抽打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余音残酷地回荡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关于人性之卑劣的深刻烙印。他瘫坐在那张象征审判的椅子上,仿佛被人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骨骼与筋脉,整个人如同一滩没有形状的软泥,深深地陷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面如死灰,失去了所有生机,只有脸颊和嘴角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间歇性地轻微抽搐着,这唯一的生理反应,才勉强证明着这具已然被绝望掏空的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物电流。任何的狡辩、任何的表演、任何试图扭转局面的努力,在这段由他自己亲口说出、充满了赤裸裸的卑劣算计与摇尾乞怜的录音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徒劳,如同试图用一张薄纸去阻挡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几乎能触摸到的氛围。那里面混合了对于无耻行径的极度鄙夷,对于公司利益被如此践踏的冰冷愤怒,以及……在一切真相大白、再无悬念之后,那种尘埃落定般的、令人窒息的沉寂。董事们投向周明远的目光,早已洗刷掉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同情或犹疑,只剩下彻底划清界限的、如同看待病毒般的冰冷与决绝。杨国栋闭了闭眼,似乎在消化这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一幕,当他再睁开时,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眸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锐利与冰冷。就连一直端坐主位、仿佛古井无波的独立董事赵老,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了眉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神里,清晰地显示出了他内心对于眼前这场闹剧与丑闻的深深不悦与失望。
所有的目光,在经历了短暂的、对周明远那滩烂泥的漠视之后,再次不约而同地、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与复杂的情绪,聚焦到了依旧站立着的林薇身上。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神态从容镇定,仿佛是这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中心,那块最沉稳、最不可撼动的礁石。播放完那段足以定罪的录音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扳倒宿敌后的得意与畅快,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有一种完成了某个必要步骤、尽到了某项重要责任后的、近乎纯粹的平静。她心中了然,这段录音,仅仅是以其无可辩驳的真实性,敲碎了周明远试图维持的最后一块、名为“无辜被陷害”的可怜伪装。而真正要将这个人、这些罪行,牢牢地、永久地钉死在商业伦理与法律制裁的耻辱柱上的,是那些早已由她和调查组准备就绪的、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也更具有毁灭性的实质证据。
“我的回应完毕。”林薇对着主席台上的杨国栋和赵老,以及在场所有董事,微微欠身颔,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动摇,“接下来,应联合调查组沈弘先生此前的正式要求,并基于我作为前特别危机处理小组成员,以及本次事件关键亲历者与部分证据提供者的身份,我将向本次董事会特别听证会,正式出示并详细说明几项关于周明远先生涉嫌贪污、渎职、并严重出卖公司核心利益的关键性补充证据。这些证据,将从不同维度,进一步印证和夯实沈弘先生调查报告中的核心结论,使其更加完整、清晰,无可撼动。”
林薇说完,再次操作起面前那个小巧却至关重要的电子设备存储器。随着她的操作,会议室前方那面巨大的、此前一直暗着的投影幕布,骤然亮起,散出幽冷的光。她没有去看对面那个已然面如死灰、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周明远,目光平静而有力地扫过在场每一位拥有表决权的董事,仿佛在用自己的眼神,为他们即将看到的景象,进行着无声的铺垫。
“先,是第一组证据。这组证据,主要关乎周明远先生如何系统性、有组织地虚报重大项目支出,并利用职权,进行长期、隐秘的利益输送。”林薇的声音如同最专业的分析师,调出了一组经过精心整理、层次清晰、标注明确的对比图表和文件扫描件的高清图像。“这些,是由其前助理,苏晴女士,在特定情况下,出于个人选择而提供的,关于周明远先生多次亲自指使她,篡改‘星火计划’、‘飞跃项目’等共计五个公司核心项目最终验收报告关键数据、以及配套设备采购清单的原始录音片段,及其对应的、能够相互印证的内外部邮件往来记录。”
她熟练地选中并播放了其中一段经过技术处理的、噪音被降至最低的录音。立刻,周明远那带着命令口吻、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苏晴,把‘星火’三期那批进口传感单元的采购价,在最终报告里上浮百分之十五……对,就按这个数做。放心,多出来的部分,老规矩,我会通过‘启明’那边,以咨询费的形式返给你一部分……”话语中的算计与熟练,令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投影幕布上同步展示了对应的、经过苏晴之手篡改前后的报告关键页扫描件对比图,被修改的数据用醒目的红色箭头标出。随后,是银行提供的、最终支付给那家特定供应商的流水记录截图,上面显示的金额,与篡改后的虚高价格完全吻合,支付时间也与项目节点高度匹配。金额、时间、供应商名称、审批流程(尽管是绕过正常流程的)……这一切,如同严丝合缝的齿轮,咬合成一条无法辩驳的、清晰的证据链,将周明远利用心腹、虚增成本、中饱私囊的行径,暴露无遗。
“根据目前可查证的不完全统计,”林薇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第三方市场分析报告,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仅就上述五个重大项目,周明远先生及其背后关联的利益方,通过此类虚报支出、抬高采购价格的手段,非法侵占、套取的公司资金,累计过六百万元人民币。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董事席上,传来一阵无法完全压抑的、低低的吸气声。尽管沈弘的报告中已经以文字形式提及了这些问题,但如此直观、如此具体、将声音、文字、图像、数据完美结合的证据呈现方式,所带来的冲击力,远比枯燥的文字描述要强烈百倍,仿佛将那些肮脏的交易,血淋淋地剖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其次,是第二组证据。这组证据,主要揭示周明远先生如何滥用职权,挪用公司宝贵的专项研资金,用于填补其个人鲁莽决策所导致的巨额亏空。”林薇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冷静地切换了投影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更加复杂、如同迷宫般的资金流向动态示意图,各种颜色的箭头代表着不同的资金路径和账户。“这是技术部的同事,在调查组指导下,通过深度追踪公司内部财务系统的底层操作日志和特定时间节点的数据备份,耗费大量精力还原出的,周明远先生违规调用、本应绝对封闭运行的‘玄武’级核心项目研储备金的完整路径图。”
她操控着示意图,让那条最主要的资金流闪烁着红光,清晰地展示出来:“大家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笔总金额高达一千两百万元的专项研资金,被周明远先生分三次,以‘项目临时周转’、‘紧急海外技术采购预付款’等完全虚构的名目,绕过所有正常的监管审批流程,直接划拨至其暗中控制的、名为‘创达科技’等关联公司的账户。而资金的最终去向……”她切换了一张新的图表,上面展示了与这些关联公司账户相关的、部分被恢复的聊天记录截图,虽然关键人名被模糊处理,但内容清晰显示有人在催促“资金尽快到位以平账”,“数字货币那边的窟窿必须本周填上”……“经交叉验证,这笔钱最终被用于弥补周明远先生此前盲目跟风、重仓投资一个后来被证实为骗局的数字货币项目,所造成的、高达千万级别的个人巨额亏损。”
图表上,箭头指向明确,时间节点环环相扣,关联公司之间的资金划转记录甚至包括了部分无法抵赖的通讯痕迹。这与沈弘报告中提到的挪用专项资金行为完全吻合,并且补充了更为详尽的作案手法、资金路径和令人咋舌的动机——竟然是为了填补如此愚蠢且高风险的个人投机损失!
周明远那瘫软的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细微地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汹涌而出,迅浸湿了他额前那几缕凌乱黏腻的头,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林薇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众人留出吸收这惊人信息的时间。她的目光,第一次,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外科医生审视病灶般的审视意味,落在了周明远那剧烈颤抖的、蜷缩的身影上。但那目光仅仅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又毫无留恋地移开,重新投向了清晰的投影幕布。因为她知道,最致命、性质也最为恶劣的一击,即将到来。
“最后,是第三组证据。也是我个人认为,性质最为严重、对公司长远利益危害最大的一组证据。”林薇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平稳,但此刻,每一个从她口中吐出的字,都仿佛被赋予了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组证据,将清晰地揭示,周明远先生不仅涉嫌内部的贪污渎职,更涉嫌为了一己私利,蓄意出卖公司的核心技术与商业机密,并试图进行巨额的非法资产转移。”
她操作设备,调出了一份显然是草案阶段的合同扫描件,以及几封经过了复杂解密处理的电子邮件内容截图。
“这是一份,由周明远先生亲自授意并参与关键条款拟定,由其表弟实际控股的境外空壳公司负责起草,准备与我们在亚太地区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寰宇科技’签订的,名为《尖端算法优化技术咨询服务协议》的草案。”林薇用激光笔将草案中几个被红色框线醒目标出的条款逐一照亮,“请大家注意这几条核心条款:第一,协议约定,我方(指周明远表弟公司)将以近乎象征性的、远低于技术价值的对价,向‘寰宇科技’提供涉及我司新一代智能推荐引擎核心算法模块的‘深度优化建议’与‘参数调优服务’;第二,协议暗藏条款,约定‘咨询服务’期间,我方技术人员将获得‘寰宇科技’对应系统的部分底层代码访问权限;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违约责任条款被刻意设置得极其模糊,几乎无法对技术泄露行为形成有效约束。”
她顿了顿,让与会者看清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咨询协议!这是一份披着合法商业外衣的、赤裸裸的技术泄密与利益输送的卖身契!将核心算法的所谓‘优化建议权’甚至部分底层访问权,交给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这无异于将公司的技术命脉和未来市场竞争力,双手奉送给敌人!”
“这……这是污蔑!是彻头彻尾的伪造!”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周明远像是回光返照般,猛地从瘫软状态中弹起,用尽全身力气出嘶哑而尖利的尖叫,做着最后徒劳的、无力的挣扎,试图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这份合同根本就没有签署!它只是下面的人……下面的人胡乱弄出来的一份无效草案!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不能作为证据!”
林薇甚至没有浪费一丝眼神去理会他那濒死的哀鸣。她面容平静地切换了下一份证据——那几张由苏晴偷拍的、周明远与那名戴着鸭舌帽、身形瘦削的神秘男子,在金融街“蓝湾咖啡”隐蔽角落会面的高清照片,被再次投射到幕布上。紧接着,是李哲通过顶尖图像处理技术强化后,提取出的那名男子手腕上佩戴的、那块造型独特炫目的限量版机械腕表的清特写图像。
“照片中这位始终刻意遮挡面容的男士,”林薇的激光笔红点精准地落在那个戴鸭舌帽的身影上,“经过我们通过多渠道、非正式方式的谨慎查证与交叉比对,现已基本确认,其真实身份,是‘寰宇科技’董事长身边最为信任的高级特别助理,王某。而他们此次秘密会面的具体时间,”她切换回那份问题合同草案的页面,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起草日期,“正是在这份问题合同草案的拟定关键期,两者在时间线上高度吻合。至于这块腕表,”她再次放大那张腕表特写,其复杂的表盘结构和独特的镂空设计清晰可见,“经过与公开资料比对,确认是这位王助理多次在非公开但仍有迹可循的行业沙龙、高端酒会中佩戴的标志性配饰,辨识度极高。”
她接着,调出了最后一份,也是最具冲击力的证据——一份虽然关键账户信息被部分技术遮挡、但收款方名称和金额赫然在目的银行大额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名称正是多次出现的“启明咨询”,而金额,是一笔高达五百万元人民币的“技术咨询预付款”,转账时间,清晰地显示在那次咖啡馆秘密会面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笔五百万元的所谓‘预付款’,由一家注册于维京群岛、背景复杂的离岸基金会支付,经过多层复杂流转后,其最终目的地,指向了周明远先生通过其亲属控制的、另一个关联公司账户。”林薇的声音,在此刻,如同最终宣判的法槌,沉重而清晰地敲下,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综合以上:意图出卖核心技术的合同草案、与竞争对手关键人物的秘密会面、以及紧随其后异常流入关联账户的巨额资金……我们有充分且合理的理由确信,周明远先生涉嫌为谋取巨额个人非法利益,蓄意出卖公司核心技术和商业机密,并与竞争对手存在严重不正当交易,其行为已严重触犯法律。而他之前被查实的、转移至境外的八百万元资金,现在看来,很可能只是这桩肮脏交易的总对价中的第一部分,或者,是用于打点其他环节的费用。”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从内部贪腐到内外勾结,从侵占公款到出卖公司生存根本!证据链完整得令人窒息,逻辑清晰得无可挑剔,每一个环节都如同最精密的齿轮,死死咬合,将周明远所有的罪行,牢牢锁定,再无任何狡辩的缝隙!
周明远彻底地、完全地瘫软下去,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也消失殆尽。他像一滩彻底失去形体的烂泥,无法维持坐姿,从椅子上无声地滑落,“噗通”一声,直接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他双手死死地抱住头颅,十指深深地插入凌乱肮脏的头中,喉咙里出一种不再是人类语言、更像是受伤濒死野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混合着绝望、恐惧与彻底崩溃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完了,一切都完了。不仅仅是失去权力、地位和财富,他的人生,他的自由,他的一切,都将在冰冷的铁窗后,彻底葬送。
投影幕布上的光芒适时地熄灭,会议室重新被一种沉重到极致、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的寂静所笼罩。董事们脸色铁青,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中不再有讨论,只剩下最终的共识与即将付诸行动的决定。最终的决议,已然不言而喻。
林薇平静地将那个小小的存储设备从接口中退出,妥善地收好。随后,她将面前那叠摘要文件轻轻整理齐整,动作从容不迫。她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她以最无可争议的方式,用事实与证据,将周明远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罪行,赤裸裸地、彻底地呈现在了公司最高权力的裁决者面前。
她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灵魂的周明远,心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前世今生的恩怨纠葛,那些被利用、被背叛、被践踏的过往,在这一刻,似乎终于可以彻底清算,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却无比清晰的句号。
然而,就在杨国栋深吸一口气,凝聚起所有权威,准备开口宣布听证会最终结果以及对周明远的处理意见,为这场漫长而丑陋的闹剧落下帷幕时——
“咚咚咚。”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地、但清晰地敲响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极度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名身着调查组统一深色制服、表情严肃的年轻成员快步走了进来。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沈弘身边,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在沈弘耳边迅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份显然是刚刚送达的、还带着外部气息的薄薄文件袋,递到了沈弘手中。
沈弘接过文件袋,动作利落地打开,取出里面的文件,目光快地、一行行地扫过。他那一贯波澜不惊、如同面具般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细微的、转瞬即逝的讶异之色,但很快,那丝讶异便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深邃。他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杨国栋和赵老,沉声道:
“杨董,赵老,各位董事。抱歉打断一下。刚刚接到紧急消息,并同步收到了一份新的、来自关键证人苏晴女士的正式书面证词及部分经过公证的补充录音材料。”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继续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苏晴女士在证词中明确表示,她愿意放弃所有顾虑,正式出庭作证,指证周明远先生在职期间的所有违法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我们刚才所见的虚报支出、挪用资金等。更重要的是,她提供了关于周明远先生在东窗事后,多次试图胁迫她,让她出面承担主要罪责,以及长期对她进行精神控制、职场霸凌和人格侮辱的详细情况说明与部分录音证据。她表示,希望法律能还她一个公道,也让真正的罪魁祸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在即将平息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众叛亲离的终章,在这一刻,以一种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骤然上演!周明远不仅失去了权力、财富和自由,连他曾经最信任、也最肆意操控的工具,也在这个他最绝望的时刻,选择了最彻底的背叛,反手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会议室里,刚刚稍有缓和的空气,瞬间再次绷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复杂而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