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飞科技总部大楼那位于顶层、象征着权力核心的董事会专用会议室,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仿佛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厚重的深紫色天鹅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刻意留下了一道缝隙,允许一丝惨白而缺乏温度的秋日天光斜斜透入,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冰冷的光带。然而,这微弱的光线非但未能驱散室内的昏暗,反而更衬得这片空间如同与外界隔绝的审判庭,弥漫着一种如同实质般的、令人呼吸困难的低气压。
椭圆形的巨型红木会议长桌,历经岁月与无数重大决策的打磨,光可鉴人,此刻却像一片冰冷的黑色湖面,清晰地映照出围坐其旁的那一张张或严肃刻板、或凝重深沉、或带着微妙难言的审视与算计表情的脸庞。空气中,高级古龙水、昂贵雪茄的残余气息,与一种名为“权力”的、冰冷而无情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氛围。
这里,便是今日“终局之战”的无声战场。这里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却关乎一个人的命运沉浮,一个庞大企业集团的声誉荣辱,以及某种潜藏在商业规则之下、无形秩序的最终裁定。作为关键证人,林薇也按照公司既定的流程,被正式通知到位,参加这场决定周明远命运的董事会特别听证会。
会议由董事长杨国栋亲自主持,他坐在长桌的主位,面色沉肃,仿佛承载着整个公司的重量。德高望重的独立董事赵老,作为监督与见证者,列席其旁,眼神半阖,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场。以沈弘为的联合调查组核心成员、公司所有在家的核心高管、部分代表不同利益的股东代表,以及被允许列席负责记录与提供法律咨询的法务、行政人员,将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无一虚席。整个空间,仿佛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只待主角登场,上演最后的剧目。
林薇坐在靠近会议室门口一侧、专门设置的证人席位上。这个位置,与整个管理层核心区域刻意隔开了一段不远不近、却充满象征意义的距离,仿佛在无声地界定着她的身份——既是内部人,又是揭者,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线条流畅。长被一丝不苟地、光滑地束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低髻。她未佩戴任何耳环、项链或手表之类的饰,脸上也未施丝毫粉黛,素净得近乎凛冽。这种极致的简洁与克制,反而如同拭去尘埃的利刃,凸显出她面容的清冽轮廓与那双眼睛里蕴含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专注与冷静。她面前,整齐地放着一个小巧的银色电子设备存储器,以及一叠不算厚、但显然经过精心整理的摘要文件手卡。手边,是一杯清澈见底的矿泉水,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的姿态是从容的,仿佛并非置身于决定他人命运的风暴中心。脊背自然地挺直,没有丝毫僵硬,双手自然地交叠,平置于光洁的桌面上,指尖修剪得干净整齐。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平静地落在前方虚空的某一点,仿佛在凝神思考,又仿佛然物外。周遭那些或明或暗、带着各种复杂情绪投射过来的视线——好奇、审视、同情、警惕,甚至是不易察觉的敌意——似乎都与她无关。她今天来到这里,自我定位清晰——她不是决定命运的主角,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她只是一个将依据事实进行陈述的证人。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她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她所呈现的每一项证据,都将是压垮周明远这座早已摇摇欲坠的腐败之山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最无法撼动的一根稻草。
“咔哒。”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再次从外面推开,出的轻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环境里却如同惊雷。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周明远,在两名身着深色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机器人般精准的调查组成员一左一右的“陪同”下,步履有些迟滞地走了进来。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他已然形销骨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干了精血。曾经量身定制、合体挺拔的昂贵西装,此刻松垮垮地挂在他明显缩水的身架上,肩膀处空荡荡的,裤腿也显出了不该有的褶皱。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内心备受煎熬后的、不健康的灰败与蜡黄交织,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黑青色阴影。原本还算有神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而闪烁不定,瞳孔深处,清晰地映照出一种穷途末路的仓皇、恐惧,以及一种强行支撑起来的、脆弱的僵硬。他被沉默地引导到长桌的另一端,那个与林薇遥遥相对、象征着“受审”与“被质询”的席位坐下。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桌面,或者游移不定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唯独不敢,或者说没有勇气,看向对面那个曾被他轻视、如今却掌握着他命运钥匙的女人——林薇。他放在桌下的手,手指神经质地、反复地蜷缩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些小动作无情地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与濒临崩溃的边缘。
端坐主位的杨国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周明远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沉淀为一种混合着痛心与冰冷失望的决然。他拿起面前的小槌,不轻不重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低沉而清晰的声响,如同法庭的开庭槌,彻底打破了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现在,正式召开关于原副总裁周明远先生,涉嫌严重违反公司规定、渎职,以及其部分行为可能触及国家法律问题一案的,董事会特别听证会。”杨国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本次会议的核心目的,是听取由董事会特别授权成立的联合调查组,就其调查工作所形成的最终报告,并依据程序,给予当事人周明远先生进行最后陈述和申辩的机会。请各位与会成员,秉持公正、客观、对公司和全体股东负责的原则,认真聆听,审慎判断。”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沈弘身上,“先,请调查组负责人沈弘先生,陈述调查结果。”
沈弘应声站起身。他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模样——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波澜不惊,面容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ppt或多媒体演示,只是拿着一份显然分量不轻的、装订整齐的最终报告摘要。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稳、清晰、如同播报天气般毫无感情色彩地开始了他的陈述。
他的陈述,就像一场精密而冷酷的外科手术。从周明远主导的“星火计划”、“飞跃项目”中虚报设备采购价格、夸大外包服务费用,到数次以考察为名、行公款旅游奢侈消费之实;从利用职务影响,与由其亲属或白手套控制的空壳公司进行明显有失公允的关联交易,造成公司巨额损失,到胆大妄为地挪用本应专注于核心技术研的专项拨款资金,去填补他个人因违规投资决策所造成的巨大亏空;最后,直指那最为关键的、性质也最为恶劣的八百万元资金,如何通过精心设计的复杂合同,支付给皮包公司,并经过层层流转,最终消失在境外,指向一个与他表弟密切相关的离岸账户……每一个指控的后面,都跟随着简练到极致、却如同铁索般无法辩驳的证据索引——具体的合同编号、清晰的银行流水单据号、被绕过或伪造的审批流程关键节点、以及多位相关证人经过交叉验证、高度吻合的证言要点……
他的陈述,没有任何夸张的修辞,没有掺杂丝毫个人情绪的渲染,只是用最冰冷、最客观的事实和经过反复核验的数据,像搬运工一样,一砖一瓦地,堆砌起一座庞大、坚固且无法逾越的、足以将周明远其人和他过去数年里构建起来的那套腐败体系彻底埋葬的事实坟墓。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沈弘那平稳得近乎单调的语调,以及他偶尔翻动厚重报告纸张时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响。围坐在长桌旁的董事和高管们,脸色随着沈弘陈述的持续深入而不断地变幻着——最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逐渐转变为清晰的厌恶与鄙夷,最终,都化为一种面对无可辩驳事实的、沉重的默然与无奈的接受。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再存有任何一丝侥幸或疑虑。
周明远起初还试图强装镇定,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但随着沈弘口中,一桩桩、一件件他曾经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隐藏得极好的肮脏勾当,被如此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揭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幅度越来越大。额头上,细密的、冰冷的冷汗不断渗出,汇聚成珠,沿着他灰败的鬓角滑落。脸色由最初的灰败,逐渐转向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惨白。他几次不受控制地张开口,喉咙里出模糊的“咕噜”声,似乎想要打断、想要辩解、想要将一切归咎于他人或者环境,但在沈弘那绝对客观、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到无懈可击的陈述面前,任何苍白的言语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最终只能化为更深的绝望,卡在喉咙深处。
沈弘的陈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这六十分钟,对于在座的某些人而言,短暂如刹那;对于周明远,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地狱煎熬。最后,沈弘用一句话为他的报告画上了句号:“综上所述,联合调查组最终认定,周明远先生在其任职腾飞科技副总裁及相关职务期间,存在系统性、持续性且情节极为严重的违规及渎职行为,涉及总金额特别巨大,对公司资产、声誉及正常经营秩序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害。并且,其部分行为,根据现有证据,已明确涉嫌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关于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相关条款。所有指控,均具备完整、确凿、可相互印证的证据链支持。调查报告全文及相关证据副本,已按规定程序,正式提交董事会备案,并同步移送有管辖权的司法机关处理。”
他平静地坐下,如同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然而,会议室内的低气压,却因他这番最终的总结陈词,而几乎凝滞到了顶点,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国栋的目光,如同两道探照灯,缓缓转向长桌另一端,那个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周明远。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那里面或许有过对其能力的欣赏,对其过往贡献的肯定,但此刻,所有的一切,都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失望,以及作为掌舵者必须做出的决断。“周明远,”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对于调查组刚才陈述的,经过严格核实的这些事实,你本人,还有什么需要申辩或者解释的吗?”
瞬间,所有的目光,如同舞台上所有的追光灯,齐齐聚焦在周明远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他的最后陈述。
这聚焦的目光,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明远猛地抬起头,原本死寂的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屈辱和不甘而充满了骇人的血丝,通红得如同滴血。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像是濒死的鱼在进行最后的挣扎。沈弘那抽丝剥茧、将他所有遮羞布彻底撕碎的陈述,已然抽掉了他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巨大的、对法律制裁的恐惧,和长期压抑在内心的、对于失败的不甘与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吞噬了他。
“申辩?!我申辩什么?!我还有什么可申辩的?!”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由于动作过猛,椅子向后倒去,与地面撞击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他双手重重地拍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出“砰”的巨响,震得靠近他的几个水杯都剧烈晃动,水波荡漾。“你们不是都已经认定我有罪了吗?!啊?!”
他不再看杨国栋,也不再看任何一位董事,而是将那双充满了疯狂、怨毒与毁灭性恨意的眼睛,死死地、如同淬了毒的钉子般,钉在了对面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如同深海般的林薇身上。他伸出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着,直指林薇。
“是她!都是这个阴险歹毒的贱人林薇陷害我!!”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情绪的极度激动而变得尖锐、扭曲,甚至破音,刺耳得让人不适,“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处心积虑设的局!是她和那个顾景深早就勾结在一起!是她伪造了那些所谓的证据!你们为什么都不去查她?!就因为她会装无辜?!因为她看起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啊?!”
他如同一条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狗,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过错,都疯狂地推向林薇,试图用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来搅乱局面。
“那些所谓的证据!很多都是她通过苏晴那个婊子弄出来的假货!她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她们早就计划好了要搞垮我,然后趁机夺权,搞垮公司!你们睁开眼睛看看!你们都被她这副虚伪的面孔给骗了!!”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不堪,只能试图用巨大的音量和高度情绪化的表演,来掩盖事实的苍白与自身的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