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庐”餐厅那扇厚重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的实木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合拢,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如同一个决绝的休止符,将周明远那夹杂着绝望诅咒、不甘咆哮与濒临崩溃的污言秽语彻底隔绝,仿佛在她身后,牢牢关上了一扇通往污秽、疯狂与人性最丑陋深渊的门扉。门内是他腐朽的末日,门外,是清冷的现实世界。梧桐树叶在初秋的夜风中出沙沙的轻响,树影在地上婆娑摇曳,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林薇略显紧绷的脸颊,却丝毫吹不散她眼底深处凝结的、源自周明远最后疯狂的那一丝冰冷寒意。
他最后那句如同毒蛇吐信般嘶吼出来的、关于苏晴和那所谓“能让她身败名裂的东西”的威胁,像一条阴湿冰冷的黏液,缠绕在她心头,留下了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快的黏腻感。这究竟是穷途末路之下的胡乱攀咬,试图在覆灭前拖更多人下水,还是他那个被贪婪和恐惧填满的脑子里,确实还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甚至能造成麻烦的底牌?林薇的步伐并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威胁而产生丝毫慌乱,反而在短暂的凝滞之后,迈得更加沉稳、坚定,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她了解周明远,就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了解一种变异病毒的习性——他越是表现得疯狂、不择手段,就越说明他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绝境。但这认知,绝不意味着她可以掉以轻心。恰恰相反,陷入绝境的疯狗在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最为歇斯底里,也最为不可预测,其破坏性不容小觑。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那扇紧闭的门,径直走向自己停在路边阴影里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关上门,动作流畅而冷静。车内狭小、密闭、隔绝的空间,瞬间将她与外部那个依旧喧嚣、却也潜藏着未知风险的世界暂时隔离开来。她没有立刻动引擎,也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后靠,任由自己沉浸在车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需要这片刻的绝对安静,来让高运转的思绪慢慢沉淀、冷却,如同淬火后的刀刃,变得更加锋利、坚韧。
周明远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那段充满算计与压抑的过去,已经不值得她再投入任何多余的情绪,无论是刻骨的仇恨,还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怜悯。他现在,仅仅是一枚已经失去所有价值、散着腐朽气息、必须被彻底且干净地清除出人生棋盘的、废弃的棋子。他最后的威胁与叫嚣,更像是一种反向的确认——确认了他们之间,从始至终,就不存在任何转圜、妥协或共存的余地,早已是不死不休的零和博弈,唯有你死我活,一方彻底倒下,才能终结。
既然如此,那就彻底如他所愿。将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彻底埋葬。
林薇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时出的冷白光晕,瞬间映亮了她毫无表情、如同冰封湖泊般的侧脸。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滑动,调出了顾景深的号码,但她没有选择直接拨通,而是点开了信息编辑界面。她需要一种更冷静、更书面化的沟通方式。指尖轻点,一条言简意赅、信息明确的信息被编写出来:「周明远刚才见了我,做了最后的挣扎,情绪极不稳定。他可能还会有些狗急跳墙的小动作,需要你帮忙从外部关注一下苏晴那边的动向是否异常,以及他个人或通过关联人,是否还藏有我们之前未知的、更隐蔽的财务漏洞或残余的关系网。保持警惕。」
信息检查一遍,确认无误,送。她不需要向顾景深倾诉细节,更不需要情感上的支持,她只需要他作为盟友,在资本、信息和资源的层面,保持高度的警觉,协同防范周明远这条濒死的毒蛇可能起的、任何角度的潜在风险。这不是求助,而是冷静的战略协同与风险预警。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城市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新闻里播报着无关痛痒的讯息。调查组对周明远的审查在持续深入,如同精密的外科手术,不断有新的、更具破坏性的、证据链更确凿的问题被一层层挖掘出来,那笔关键的八百万元境外资金的模糊流向,也在专业追踪下逐渐变得清晰,最终指向了一个与周明远那位远房表弟关系匪浅、经过精心伪装的离岸公司账户。司法程序的巨大齿轮,带着法律的威严与冷酷,已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碾向它既定的目标。
林薇则享受着这难得的、被迫赋予的“停职假期”。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间视野开阔、布置简洁的公寓里,拉上部分窗帘,让室内光线保持一种舒适的柔和。她系统地整理着自己近年来的思绪与得失,阅读大量搁置已久的行业前沿报告和技术分析,甚至开始在白纸上,粗略地勾勒如果最终决定接受顾景深那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新公司的可能战略方向、核心业务架构以及初期团队搭建的雏形。她刻意地、几乎是以一种断腕的决心,没有再主动去关注腾飞科技内部此刻必然存在的各种纷纷扰扰、权力洗牌与人心浮动,仿佛自己真的已经从那片泥沼中彻底抽身事外,即将开启全新的篇章。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潜流总是在最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第三天下午,阳光斜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时,林薇接到了沈弘调查组一位核心成员打来的电话。对方的语气保持着绝对的官方与谨慎,措辞经过精心打磨,表示在后续的深入调查与证据梳理过程中,现并接收了一些“可能需要与林薇女士核实的补充材料”,这些材料“可能与她本人在职期间的某些行为存在关联”,因此希望她“能在方便的时候”,前往调查组临时办公室“协助说明情况”。
“与我相关?”林薇握着电话,走到窗边,眼神瞬间变得凝练而锐利,如同现了猎物的鹰隼。周明远那看似无力的反击,竟然真的开始了?而且,度比他预想的要快,方式也更为直接——试图通过污染她的“清白”,来扰乱调查组的视线,甚至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是的,林女士。”对方的措辞依旧滴水不漏,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是一些经由周明远先生主动提交的,关于您在职期间,可能与某些外部资本方,存在出正常商业合作范畴接触的相关材料与指控。”他特意强调了“主动提交”和“指控”这两个词,“当然,我们必须郑重声明,目前这些仅仅是单方面的陈述和初步材料,其真实性与关联性尚未得到证实,因此需要向您这位关键当事人进行必要的核实工作。”
外部资本?不当接触?林薇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周明远的险恶用心与拙劣伎俩。这大概就是他所谓的“能让她身败名裂的东西”——无非是将她与顾景深之间,那些基于商业逻辑和未来前景判断的正常接触、探讨与初步意向,通过断章取义、模糊时间线、甚至可能伪造部分沟通记录的方式,扭曲、包装成某种隐秘的利益输送,或者更恶毒的、里应外合企图侵吞公司资产的阴谋。这手段本身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有些老套和拙劣,漏洞百出。但在当前这个公司内部高度敏感、外部调查组全面介入、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的特殊时期,任何一点污水,无论多么肮脏和虚假,只要被泼洒出来,都可能对调查组的独立判断,以及那些不明真相、容易被煽动的外界舆论,产生微妙而不可控的负面影响。周明远这是在赌,赌这盆脏水能暂时混淆视听,为他争取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转机。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准时到。”林薇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日程安排。她倒要亲自去看看,周明远在穷途末路之下,还能编造、拼凑出怎样一番“精彩”的、“证据确凿”的表演。
就在她挂断调查组的电话,开始简单收拾,准备动身前往那间象征着纪律与真相的临时办公室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执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但林薇心中已有预感。
她看着那串数字,唇角难以自抑地泛起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果然,他还是沉不住气了。这场他自导自演的戏,需要观众,更需要他想象中的“对手”的配合。
她拿起手机,拇指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如同耐心的猎手。
电话那头,周明远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异常地……“平静”?甚至刻意营造出了一种诡异的、带着颤抖尾音的“诚恳”与“悔意”,仿佛之前那个歇斯底里、摔杯咆哮的人不是他:“林薇……是,是我。我们……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最后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我们之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谈的必要吗?”林薇的语气淡漠如冰,没有丝毫动容。
“有!有很重要的事情!”周明远急急地打断她,语不由自主地加快,暴露了他强行压抑的焦躁,“我知道……我知道我之前情绪太激动,说了很多混账话,做了很多糊涂事。我……我向你道歉!真心道歉!但是……但是我手里……我手里现在真的有一些……一些或许能帮到你的东西!真的!也能……也能让我们彼此,都各退一步,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结果!见面谈,好吗?就十分钟!不,五分钟也行!地点……地点你来定!随便哪里都可以!”
他的语气混杂着孤注一掷的急切、走投无路的恐惧,以及一丝虚张声势的、试图伪装成“我有筹码”的诱惑,听起来滑稽而可悲。
林薇几乎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他此刻的模样——一定是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却又强装出一副镇定的、仿佛手握王牌的表情,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自以为能救命的、虚幻的稻草。
“好。”出乎周明远意料地,林薇干脆地答应了。她报出了离家不远、位于两个街区之外的一个开放式街心公园的名字,以及公园里那个标志性的、临湖而建的木质凉亭。“半小时后,湖边凉亭见。”
她故意选择了一个完全开放、白天常有游人散步、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隐蔽死角的公共场所,彻底杜绝了对方可能狗急跳墙、采取任何非理性手段的潜在风险。同时,她也存着一份冷眼旁观的心思,想亲眼看看,到了山穷水尽、连最后威胁都似乎失效的此刻,周明远还能在她面前,演出怎样一场黔驴技穷、丑态百出的滑稽戏码。
半小时后,林薇提前五分钟到达了约定的街心公园。秋日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已经失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温和而慵懒,透过开始泛黄的树叶间隙,在干净的石板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湖面在微风吹拂下,漾开层层粼粼的波光,几只水鸟在远处悠闲地游弋,偶有带着孩子的老人或慢跑的年轻人从附近经过,环境开阔、安宁,充满了生活气息。她独自站在略显古旧的木质凉亭里,背靠着朱红色的柱子,目光平静地望向周明远应该会出现的方向。
很快,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周明远从不远处一条小径的拐角处步履匆匆、甚至有些踉跄地走了出来。他比三天前在“隐庐”餐厅时更加憔悴、落魄,仿佛在这短短几十个小时里又被抽走了几分魂魄。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黑青色,胡子显然几天没有仔细打理,参差不齐地布满了下颌,让他看起来老了不止二十岁。身上那套曾经象征身份地位的昂贵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皱巴巴、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休闲夹克,领口甚至有些油污,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被现实无情碾轧过后、无法掩饰的狼狈与颓丧。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土黄色牛皮纸文件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白,仿佛那是他此刻全部的依仗、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他仅剩的、可怜的尊严所在。
看到凉亭里静静伫立的林薇,他明显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凉亭。一进来,他的眼神就像受惊的兔子般,警惕而不安地四下快扫视,确认着周围的环境,呼吸因为小跑而略显急促。
“东西呢?”林薇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或铺垫的机会,直接切入主题,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文件袋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周明远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得起皮的嘴唇,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将文件袋有些急切地、几乎是硬塞到林薇面前,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试图营造神秘感和重要性的、蛊惑般的急切:“林薇,你……你先看看这个!这……这是我最后的本钱了!我所有的底牌都在这里了!”他喘了口气,继续用那种带着诱哄和威胁混合的腔调说道:“只要你点头,答应在调查组那边……就帮我说几句话,就说我们之间之前是有些误会,有些沟通不畅,那八百万的事情你并不清楚具体细节和内情,或者……或者你就说,苏晴当初给你的那些所谓证据,有一部分是她为了自保、故意伪造出来陷害我的!是被她误导了!只要你肯帮我说话,让调查组在最终移送司法机关的时候,对我的问题定性能‘柔和’一些,量刑上能有所考虑……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点……”
他语无伦次地、混乱地开出他自以为诱人的条件,同时用眼神急切地示意林薇,催促她打开文件袋,仿佛里面装着什么能瞬间扭转乾坤的惊天秘密。
林薇没有动,甚至连伸手去接的意愿都没有,只是用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拙劣的表演,直抵他空虚而恐惧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