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房间里又只剩下慕紫嫣和影晨。少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影晨心头的疑问却像藤蔓一样疯长。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憋住,抬起眼,看向正在收拾桌面上虚拟文件的母亲,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疑惑和一丝别扭的好奇:
“他……到底是谁啊?”
慕紫嫣动作微顿,没有立刻回答。
影晨拧着眉头,像是努力在记忆库中搜索:“看起来……是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似的。”他指的是江宸渊那张脸带来的模糊熟悉感。
慕紫嫣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面对影晨,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复杂的微澜。她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科学的说法:“从生物学意义上讲,他是你的父亲。提供了一半遗传物质。”
影晨:“……???”
他眼睛瞬间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被荒谬取代。“父亲?”他重复这个词,音调都变了,“什么意思?我记忆里……没这号人啊!”他指的是自己继承自慕晨的那些记忆碎片里,完全没有“父亲”这个概念的具体形象,只有母亲和一些归墟的叔叔阿姨。
“说来……很复杂。”慕紫嫣轻轻叹了口气,在影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视线。
“复杂?”影晨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回避,心里的疑惑更重,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被隐瞒的不爽,“哼,那……地底下那个黑心货,他知道吗?”他指的是慕晨(引导者)。
慕紫嫣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他不知道。”
“哈?”影晨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眉毛挑得老高,“这都不知道?你们……你们不是一起的吗?他没问过?”他无法理解,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想分析清楚的黑心货,会忽略这么“明显”的问题?
“他……从来没问过。”慕紫嫣的回答更轻了,带着一丝自己也难以厘清的情绪。慕晨(引导者)的注意力似乎总是放在更“大”的事情上——使命、责任、地底危机、知识探索。关于“父亲”,关于家庭的完整形态,他似乎天然地接受了“只有母亲”的现状,从未深究。
影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鄙夷和幸灾乐祸的表情:“这都不问?那他可真行。他不会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或者你一个人就能搞定吧?”语气里充满了对“另一个自己”的嘲讽。
慕紫嫣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想的。”这是实话。
“呵,”影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眼看着慕紫嫣,语带挑衅,“我以为你无所不能呢,指挥官大人。连自己儿子怎么想的都搞不清楚?”
慕紫嫣这次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神仙。”
影晨撇撇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继续纠结这个。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眼神飘忽,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让他更别扭的那个问题:
“那……你们是怎么分开的?”他问得含糊,但意思明确——你和那个“生物学父亲”,怎么回事?
慕紫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这个问题,触及了她最深、最不愿回顾的过去之一。
她看着影晨——这个承载了慕晨激烈面向的儿子,此刻眼中除了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家庭”根源的探究。或许,正因为他是“影晨”,反而比那个更习惯于接受现状的“慕晨”,更直接地触及了这些被刻意掩埋的角落。
慕紫嫣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没有看影晨,目光投向房间空无一物的角落,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字句间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冷意和淡淡的嘲讽:
“怎么说呢……上辈子,大概是我眼瞎心盲,信了他们家那套鬼话。结果末世来临,我被当成累赘和筹码,扔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绝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得……挺难看的。”
影晨的呼吸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慕紫嫣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可能是死得太冤,阎王爷都看不过眼,让我带着记忆滚回来了。这辈子嘛……我就学聪明了点。现苗头不对,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先下手为强,找了个由头,把他踹了。卷了点启动资金——哦,就是最早的那批资源和情报——跑路单干。大概在他和他家族眼里,我就是个忘恩负义、利用完就扔的渣女吧。”
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却勾勒出一个前世惨死、重生复仇、干脆利落斩断孽缘的惊人故事。
影晨:“……”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最后定格在“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茫然和刺激上。
“这……这么炸裂的吗?!”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死了一次?又活了?还……还踹了他?”他指了指门外江宸渊离开的方向,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就外面那个看起来……挺厉害也挺装模作样的家伙?”
“嗯哼。”慕紫嫣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肯定。
影晨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的“家庭秘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怪不得……怪不得母亲从来没提过,怪不得那个黑心货不知道,也从来不问!这剧情,比堡垒训练场里放的旧时代八点档狗血剧还离谱!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最后,眼神变得有点微妙,看着慕紫嫣,语气带着点试探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以……你现在看他,是啥感觉?恨?讨厌?还是……”他拖长了音调。
慕紫嫣收回目光,看向影晨,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深处多了一丝历经沧桑的疲惫:“没什么特别感觉。前世的债,前世已经用命还了,也报复了。这辈子,他是‘方舟’的代表江宸渊,我是归墟指挥官慕紫嫣。仅此而已。”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这件事,我们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即使有,也只是势力之间的往来。”
影晨听着,没说话,只是那双继承了自慕紫嫣的、此刻却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里有几分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开口,语气有点怪:
“那你……现在告诉他我们是他的……那个什么,就不怕他……嗯,纠缠?或者报复你当年‘渣’了他?”他用了个从旧时代娱乐资料里学来的词。
慕紫嫣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属于慕紫嫣的笃定和锋芒:“他?江宸渊不是那种人。他有他的骄傲和行事准则。至于纠缠……”她摇了摇头,“时过境迁,我们都变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恐怕是‘方舟’的利益,以及……如何应对你们这两个突如其来的‘麻烦’。”
她看着影晨,语气认真了些:“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恨他或者怎么样。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一部分真相。至于怎么看待他,是你自己的事。但眼下,我们需要合作,为了你和晨晨。”
影晨别开脸,小声嘟囔:“……谁要管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但耳朵却悄悄竖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前世惨死的模糊想象(让他莫名有点不舒服),一会儿是江宸渊那张脸和刚才说的话,一会儿又是地底那个黑心货……这关系也太乱套了!
不过,有一点他听明白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生物学父亲”,暂时是“盟友”,目的和他们一致,而且……好像还挺能打,能帮忙找东西?
影晨心里那点因为对方突然出现而产生的抵触和不安,奇异地被这股巨大的“八卦”冲击和母亲干脆利落(甚至有点狠)的往事冲淡了些。至少,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纠缠不休的关系。
他撇了撇嘴,最后扔出一句:
“……你们大人的世界,真麻烦。”语气里是嫌弃,但眼底深处,那抹对于自身来源和家庭关系的迷茫与探究,似乎悄然沉淀下去一些,被一种更实际的想法取代——先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再说。至于那个“父亲”……哼,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