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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他不会（第1页）

特别房间比之前的静室小一些，布置得更像一间简洁的会客室，光线柔和，少了许多冰冷的监测设备，只在角落有几台低调运行的生理指标感应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放松的浅淡植物清香。

影晨被沈云溪亲自带进来，安排坐在一张单人软椅上。他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头也梳理过，但整个人蔫蔫的，像棵被暴风雨蹂躏过的小草，没什么精神。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绞在一起的手指，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秘密。

慕紫嫣和江宸渊坐在他对面的长沙上。慕紫嫣坐姿端正，目光温和却隐含担忧地看着儿子。江宸渊则略微靠后，姿势看似放松，但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影晨身上，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审视却又试图柔和的复杂情绪。

空气凝滞，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微弱的嘶嘶声，以及影晨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对峙都让影晨难受。他宁愿对面是暴怒的慕紫嫣，或者是严厉的陈立峰，甚至是那个地底下黑心货隔着老远传来的意念冲击……都好过现在这种，仿佛他是易碎品，需要被小心对待的氛围。尤其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据说跟他有“关系”的男人，那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最终，是江宸渊先动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但开口的语气，介于公事公办的询问和某种极其生疏的关心之间，显得有些笨拙：“那个……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影晨飞快地抬起眼皮，瞥了江宸渊一眼——男人长得挺高，坐那儿也很有气势，脸……好像确实有点眼熟？但他立刻压下这点怪异感，重新低下头，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闷哼：“……嗯。”算是回答了。

又一个让人脚趾抠地的沉默。

慕紫嫣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影晨，关于‘灵魂锚点’的事情，沈阿姨之前跟你大概解释过了，对吗？”

影晨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些。

“那……你愿意试试看吗？”这次是江宸渊问的，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诚恳”一点，“和地底下的……呃，慕晨，一起。构筑那个锚点，可能会让你们都好受一些，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互相伤害。”他避开了“融合”、“回归”这些敏感词。

影晨没立刻回答。房间里又只剩下沉默。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试？怎么试？又是那种能量场？又要看到那个黑心货的记忆和想法？万一……万一那家伙是骗人的呢？万一锚点是什么陷阱……

但如果不试……手臂上好像还残留着站在悬崖边的那种冰冷和眩晕感，还有脑海里那个黑心货传来的、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别死”的意念。他讨厌那种感觉，好像自己的命不只是自己的一样。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其实只有一两分钟），影晨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别扭：“……试就试呗。”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影晨”的尖锐和警惕，直直地看向江宸渊，又扫过慕紫嫣，梗着脖子补充道：“但是！要是让我现这又是什么骗人的把戏，或者那个黑心货想趁机……吞了我，我就……我就……”他想说“我就再跳一次”，但悬崖边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最终憋出一句没什么威慑力的，“我就把那个锚点砸了！谁都别想好过！”

“他不会。”

“他不会。”

两个声音，几乎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慕紫嫣和江宸渊同时开口，又同时因为对方的同步而顿住。慕紫嫣的目光与江宸渊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笃定，以及一丝……为这份默契而感到的微妙尴尬和意外。随即，两人又各自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只是碰巧。

影晨也被这整齐划一的回答弄得愣了一下，看看慕紫嫣，又看看江宸渊，眼神里的怀疑没减，但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头稍微弱了点。他撇撇嘴，小声嘀咕：“你们当然这么说……”

江宸渊看着影晨那副明明害怕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心头那股陌生的、属于“父亲”的酸软感又冒了出来，混合着一种想叹气又有点想笑的情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像样”一点：

“砸锚点听起来技术难度不低。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到造锚点的材料。”他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务实”的方向，“根据资料，需要几种特殊的东西。其中一种叫‘星核共鸣石’，据说只在某些古老的地脉节点或极端能量环境下才能形成。‘方舟’的探险队以前在西北方向的‘晶化废墟’深处探测到过类似能量信号，但那里很危险，盘踞着变异的晶簇生物和能量乱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影晨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果然，听到“危险”、“晶簇生物”、“能量乱流”这些词，影晨低垂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抬头，但显然在听。

慕紫嫣接口道：“归墟的探索力量主要保障附近区域的安全和资源采集，确实很难深入那种地方。如果‘方舟’能有更准确的情报甚至协助……”

“我可以调一支精锐小队过去。”江宸渊直接道，“他们对处理能量异常环境和晶化生物更有经验。但需要更精确的坐标和能量特征描述，否则大海捞针。”

影晨忽然闷闷地插了一句，依旧没抬头：“……地底下那个，好像捡到过一块黑乎乎的石头片，上面有光纹，是小七说的什么‘古老脉络图’。”他记得当时在静室“看”到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么一幕。

慕紫嫣和江宸渊眼睛同时一亮。

“黑石薄片？脉络图？”慕紫嫣看向江宸渊，“会不会是标记了节点位置？”

江宸渊沉吟：“有可能。如果地底的慕晨愿意共享那份信息，结合‘方舟’之前的探测数据，或许能缩小范围。”他看向影晨，“这需要沟通。而沟通，需要锚点，或者至少更稳定的联系渠道。绕回来了。”

影晨不说话了，又把脑袋埋低了些。他讨厌这种一环套一环的感觉。

“还有另一种关键材料，”慕紫嫣继续道，看向影晨，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叫做‘灵蜕之丝’。描述很模糊，说是某种高度进化的精神生命体，在经历蜕变或深度休眠时，自然脱落的精神力结晶化产物，具有极强的意识亲和性与调和能力。”

江宸渊皱眉：“精神生命体？蜕变的结晶？这听起来比星核共鸣石还虚无缥缈。归墟附近有这种东西的记载吗？”

慕紫嫣摇头：“从未见过。但……”她顿了顿，“地底的晨晨，之前提到过遇到过一个‘守望者’，形态如同黑石鸟，拥有古老智慧，能与意识直接对话。那种存在，是否可能……”

“黑石鸟？”江宸渊若有所思，“如果是具备高度精神力量的古老遗存，或许知道，甚至可能拥有类似的东西。但这同样需要地底那边的信息，或者……”他再次看向影晨。

影晨感觉到两人的视线又聚焦在自己身上，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说：“看我干嘛？我又不知道什么鸟什么丝！地底下的事你们问那个黑心货去啊！”

“所以，关键还是建立联系。”江宸渊总结，目光变得沉稳而认真，他看着影晨，“而建立联系，需要你，还有地底的慕晨，一起跨出第一步。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比如……尝试接受一个代表‘链接’的媒介物，或者共同完成锚点构筑的某个准备仪式？”

影晨不吭声了。他知道对方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关还是过不去。信任，对他而言是稀缺品，尤其是对那个代表“另一个自己”、目的不明的黑心货，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跟他有关系的男人。

慕紫嫣看出了他的犹豫和挣扎，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影晨身边，没有碰他，只是柔声道：“不急，影晨。你可以慢慢想。材料寻找也需要时间。但你要知道，妈妈，还有……”她看了一眼江宸渊，语气略显复杂，“还有他，我们都希望你和晨晨都能好好的。这条路或许很难走，但我们会陪着你一起。”

江宸渊也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在影晨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影晨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宸渊与他对视，这次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用一种平静却有力的语气说：“我错过很多年，这没得辩。但现在我在这里。找材料，对付怪物，处理能量乱流——这些是我的‘强项’。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至少，不会让你们在解决内部问题的时候，还被外部的麻烦拖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江宸渊式的、近乎直白的坦诚：“当然，如果你觉得我碍眼，或者不信任我，可以直说。但在那之前，我会做我能做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慕紫嫣微微颔，转身离开了房间，步伐干脆利落。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复杂的母亲，心里乱糟糟的。讨厌？好像谈不上。信任？还早得很。但不可否认，那个男人说的话，和他身上那种……做事的态度，让影晨心里那堵厚厚的、名为“抗拒”的墙，似乎悄然松动了一点点缝隙。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哼，说得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