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其他的,现在,请你们自己代入一下,如果你们生活在商末那个时代,你们觉得自己更可能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甚至奴隶?”
“如果你们是贵族,享有世袭特权,那么帝辛的改革触动了你们的利益,你们自然会反对他,甚至支持维护你们利益的周文王、周武王。”
“但是——”嬴子慕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
“如果你们是那些终日劳作、毫无权利、甚至可能被迫逃亡的平民或奴隶呢?
你们是会支持一个试图打破出身限制、可能给你们一丝上升通道的君主,还是会支持一个明确立法、要把逃亡的你们抓回去交还给主人的政权?”】
这个尖锐的、关乎立场的提问,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许多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的古人心上!
尤其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百姓,虽然他们未必完全理解所有历史细节,但“抓逃亡奴隶”和“可能有机会”的对比,本能地触动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天幕之下,无数沉默的大多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怔忡与思考。
【嬴子慕语气冷澈,“历史上周人胜利了。于是,作为胜利者,他们需要为自己取代商朝寻找充分的合法性。
一方面,他们继承了商的一些制度和遗产。另一方面,他们必须系统性地将前朝末代君主妖魔化。”
“《牧誓》里的指责,更像是一种‘亡国之君’的标准模板——你们看,你们对夏桀的指控,是不是也差不多?酗酒、宠信妇人、不用忠臣……套路都很相似。”
“而后来,尤其是到了儒家和诸子百家时代,为了更突出地宣扬‘仁政’理想,需要一个极端的‘暴君’作为反面教材。
于是,帝辛的形象被一层层地加码、涂抹,‘酒池肉林’、‘炮烙’、‘剖心’这些更具冲击力、更符合‘暴君想象’的情节,被逐渐添加、丰富,
最终通过《史记》等权威史书和《封神演义》这样流传极广的小说,固化成了今天很多人心目中的‘史实’。这被称为历史的‘层累造成说’。
而在更早的可靠文献里,‘酒池肉林’、‘炮烙’、‘剖心’这些是找不到明确记载的。”
嬴子慕最后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核心观点: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帝辛强化王权、打击贵族的改革失败了,所以他和他代表的变革尝试,就被胜利者系统性地、持续地妖魔化了。
他成了‘纣王’,成了暴君的符号。但这未必是全部真相,甚至可能远离真相。”
嬴子慕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思考的意味:
“历史是复杂的,同时书写历史的人也各有立场。我们在看古代记载的时候,或许也该多问一个‘为什么’,多想一层‘谁受益’。
不是要全盘翻案,而是希望能更接近那个时代可能真实存在过的、复杂而多维的图景。”】
嬴子慕侃侃而谈,逻辑清晰,从技术可行性、文献对比、政治动机到阶级立场,层层剥开后世关于帝辛的“暴君”叙事。
而天幕之下,万朝观众,无论是震惊失语的周室后裔,是陷入深思的有学之士,还是那些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的普通百姓,心中都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
原来,“暴君”的标签背后,可能隐藏着残酷的政治斗争、失败的改革尝试、成功者的宣传,以及后世意识形态的需要。
原来,历史评价,远非简单的善恶二分。
【帝辛本人坐在嬴子慕身后,听着她为自己进行的这番跨越数千年的辩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飞廉和恶来更是挺直了脊梁,眼中充满了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感慨。
嬴政和秦王政静静地听着,对于这种“历史被书写”的规则,他们比常人更有切身体会。】
天幕之下
周朝
姬、周公旦等人脸色铁青,如坐针毡。
嬴子慕的话,像一把把手术刀,解剖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革命合法性”,将他们先祖的一些政策置于新的审视之下,甚至暗示他们可能篡改或夸大了历史。
这种根本性的质疑,带来的震动远单纯的震惊。
儒家思想占主导的朝代,如汉、宋、明、清,许多读书人和官员目瞪口呆。
他们自幼诵读的圣贤书中关于纣王的描述,他们用来劝谏君王的反面典型,竟然可能是一个被层层构建的“形象”?
这动摇了他们某些固有的历史认知和价值判断体系。
社会底层的百姓虽然未必能完全理解所有学术词汇,但那个关于“支持抓奴隶的还是给机会的”问题,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心里。
原来商纣王没有读书人说的那么残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