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光线昏暗,药气弥漫。明黄色的龙榻帷幔低垂,隐约可见景和帝南宫琪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但一双眼睛,在见到南宫烬步入内殿时,却骤然亮了一下,如同疲惫的旅人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臣,南宫烬,参见陛下。”南宫烬上前,欲行大礼。
“皇叔不必多礼,快……咳咳……赐座。”景和帝虚弱地抬手制止,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膛起伏,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侍立在一旁的太医连忙上前,为其抚背顺气,喂服汤药。
高德搬来锦凳,置于龙榻侧前方。南宫烬谢恩坐下,目光快而关切地扫过皇帝的面色与气息。以他粗通的医理和久经沙场的眼力,能看出皇帝这病,绝非简单的风寒劳碌,倒像是……某种内损亏虚,兼有外邪内陷之兆,且病势沉重,绝非数日之功。
“皇叔……何时回的京?”景和帝缓过气,喘息着问道,目光落在南宫烬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切,有探究,或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朕听闻,皇叔在江南将养……”
“臣旧伤反复,江南湿气不利,故回京寻太医调理。今日方到,听闻陛下圣体违和,心中不安,特来问安。”南宫烬将之前对林崇的说辞重复了一遍,语气诚恳。他知道,皇帝未必全信,但此刻并非解释细节之时。
景和帝微微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看着南宫烬,声音低微却清晰:“皇叔回来……也好。朝中近日,颇不安宁。朕这身子……咳咳……不争气,让皇叔见笑了,也让……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他这话,意有所指,显然对宫外朝堂的暗流涌动,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因卧病在床、耳目受限,而感到深深的不安与力不从心。南宫烬的突然出现,对他而言,或许是一根意外的、却强有力的稻草。
“陛下言重了。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小小病恙,不日便可痊愈。”南宫烬温声安慰,随即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只是,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万金之躯,当以保重为要。臣观陛下气色,此病……似有蹊跷。不知太医院诸位太医,是如何诊断?用药可还对症?”
他问得直接,也点出了关键。皇帝这病来得突然且凶猛,是否有其他原因?
景和帝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太医。那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刘一手,医术精湛,亦是心腹。刘一手会意,上前一步,对南宫烬躬身道:“回王爷,陛下此症,初起确似寻常风寒,但病势展极快,邪气入里,耗伤正气,导致心脉受损,气血两亏。臣等反复诊察,用药亦是对症,只是……疗效甚微,陛下龙体不见起色,反有加重之势。臣等……惶恐。”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病看得明白,药也用得对,但就是治不好,甚至越来越重。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南宫烬心中疑云更甚。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刘院正,陛下近日饮食、用药,可曾仔细查验?所用之物,是否绝对洁净,无人有机会做手脚?”
刘一手脸色一变,连忙道:“陛下饮食用药,皆由奴才与几位可靠的太医、太监亲自经手,查验再三,绝无他人插手。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只是陛下病前,曾因国事烦忧,数日未曾安眠,又偶感风寒,或许……是因此导致正气虚弱,邪气趁虚而入,缠绵难去。”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却难以解释病情如此急重且药石无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景和帝,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竟咳出些许带血的痰丝!刘一手和高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救治。
南宫烬霍然站起,看着皇帝痛苦的模样,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皇帝这病,绝非寻常!恐怕……真的有人做了手脚!而且手段极为高明隐秘,连刘一手这等太医都难以察觉!而下毒或做手脚之人,必定是能近身皇帝、且对医理毒术极为精通之辈!
能近身皇帝的人不少,但精通医理毒术,又能让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范围就小了很多。林太后?她或许有动机,但未必有此能力。林崇?一介武夫,更不可能。朝中其他大臣?可能性不大。那么……一个名字,倏地划过南宫烬的脑海——苏清颜!
不,绝不可能是清颜!她远在江南,且绝无此心。但,如果是有人,利用了她的名声,或是她所知的某种隐秘毒术呢?当年元后中毒,手法亦是隐秘难查。而下毒之人,很可能与当年谋害元后的是同一股势力,或者,知晓当年下毒之法!
“陛下!”南宫烬上前一步,声音沉凝,“臣斗胆,请陛下允许一人,为陛下诊脉。”
“何人?”景和帝喘息稍定,虚弱地问。
南宫烬目光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道:“臣之王妃,苏清颜。”
此言一出,内殿瞬间寂静。刘一手和高德都愕然看向南宫烬。镇北王妃?那位传说中的神医?她不是应该在江南吗?而且,让王妃为陛下诊病?这于礼制……
景和帝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望与疑虑的光芒。他自然听说过这位皇婶的医术传奇,江南治水防疫,北境救治伤兵,甚至在战火中为他诞下堂弟堂妹……她的医术,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若她真在京城,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皇婶……也在京中?”景和帝问道。
“是。”南宫烬坦然承认,既然已决定让清颜介入,便无需再隐瞒她的行踪,“臣与王妃一同返京。王妃医术,陛下当有耳闻。且王妃对奇毒杂症,颇有研究。陛下之病,恐非寻常,太医院束手,或许……王妃能有不同见解。”
他没有说“一定能治好”,但“奇毒杂症”、“不同见解”这几个字,已足以打动病急乱投医的皇帝,也点出了太医院可能未曾想到的方向。
景和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他在权衡。让王妃入宫诊病,固然可能带来转机,但也意味着要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这位与皇叔一体、且曾掌握“火药”秘术的皇婶手中。这其中的风险与信任,需要极大的魄力。然而,眼前的病情,朝堂的暗流,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危机。皇叔此刻能持丹书铁券入宫,直言敢谏,其立场至少在此刻,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那么,信任皇婶一次,或许……是险中求生的唯一机会。
良久,景和帝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帝王的决断:“既如此……便有劳皇婶。高德,你亲自去,持朕手谕,秘宣镇北王妃入宫,为朕……诊病。记住,要隐秘,勿要声张。”
“奴才遵旨!”高德连忙应下。
南宫烬心中稍定,拱手道:“臣,代王妃,谢陛下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