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自镇北王南宫烬凯旋回朝,于承天门外受万民朝拜,转眼已是一载有余。这一年多,镐京朝堂风云变幻,暗流汹涌,却又在一种奇异的、表面平静的态势下,悄然进行着权力的更迭与洗牌。
镇北王府,梧桐苑。
秋日的阳光,已不似去年此时那般带着肃杀的血色,而是多了几分温煦与澄澈,透过茂密的梧桐叶,洒在庭院中相携散步的一对璧人身上。
南宫烬身着一袭简单的天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眉宇间因长久静养而沉淀下的那丝病弱之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深沉的雍容与威仪。只是细心看去,偶尔在久坐或阴雨天气时,他的左肩会不自觉地微微僵硬——那是伏牛岭箭伤留下的、难以根除的旧患。但除此之外,他已然恢复如初,甚至因这一年的沉淀与韬光养晦,气质更显深不可测。
走在他身侧的苏清颜,亦褪去了产后的憔悴与战后的惊惶。她身着月白绣银丝缠枝莲的裙衫,外罩同色轻纱披帛,墨绾成雅致的凌云髻,只簪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凤簪,容颜清丽如昔,却因孕育生命和掌管王府内务而更添了几分温婉沉稳的风韵,眼神清澈睿智,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她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穿着杏黄色小锦袍的男童,正是已满周岁的镇北王世子——南宫宸。
小家伙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酷似其父,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日后的俊朗轮廓,但笑起来时唇边浅浅的梨涡,又像极了母亲。他此刻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庭院中飞舞的落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口中出“咿咿呀呀”的、充满活力的音节。
“宸儿,看,那是梧桐叶,秋天到了,叶子就变黄了,落下来了。”苏清颜柔声对怀中的孩子说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南宫烬在一旁看着,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柔和的弧度。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换来小家伙一阵咯咯的欢笑声,也伸出小手,抓住了父亲的手指。
“王爷今日气色甚好,可是肩伤无碍了?”苏清颜侧头看他,眼中带着关切。
“无妨,老毛病了,阴雨天略有些酸胀罢了,不妨事。”南宫烬摇头,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目光温柔,“倒是你,清颜,这一年多,既要照顾我和宸儿,又要打理王府内外,还要应付宫中那些琐事,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清颜微笑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避开伤处),“看着你和宸儿都好好的,我便觉得什么都值得。况且,如今府中内外安稳,朝中……也清净了不少。”
她说得含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年多,他们以“伤病静养”为由,深居简出,对朝政军务退避三舍,对皇帝源源不断的“恩宠”和试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距离。交还部分兵权,献上弱化的“火药”配方(用于信号烟花和有限爆破),定期“主动”汇报“养病”进展和“淡泊”心境……这一系列的“以退为进”,虽未能完全消除皇帝的猜忌,却有效地缓和了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不受打扰的恢复与准备时间。
而朝堂之上,随着废太子一党被彻底清算,最大的威胁暂时消失,但权力的真空并未带来长久的平静。皇帝的身体,在这一年多里,以肉眼可见的度衰败下去。年初一场风寒,便让这位曾经英明果决的帝王缠绵病榻数月,虽最终挺了过来,但精力大不如前,处理朝政越倚重几位心腹老臣和……逐渐开始显露头角的三皇子南宫琪。
林贵妃与三皇子一系,在太子倒台后,并未受到太大打击,反而因皇帝有意无意的扶持(或许是为了制衡声望过高的镇北王),势力有所增长。三皇子南宫琪一改往日因江南之事而表现出的浮躁,变得沉稳谦和,勤于政务,礼贤下士,在朝中渐渐积累了一些名声与支持。尤其在皇帝病重期间,他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处理部分紧急政务也颇有章法,赢得了不少好感。
所有人都清楚,储位之争,已从之前的太子与镇北王两强相争,悄然转变为三皇子与镇北王(虽表面退让,但影响力犹在)之间的潜在较量。只是这一次,较量更加隐晦,更加考验耐心与心机。
镇北王府对此,似乎并无太多反应。南宫烬依旧“安心养病”,除了必要的朝会和皇帝召见,极少参与朝政议论。对三皇子的“崛起”,他也表现得颇为“乐见其成”,甚至在几次公开场合,还称赞过三皇子“仁孝勤勉”,是“陛下之福”。这种然甚至略带“支持”的态度,让许多原本观望、甚至暗中押宝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有苏清颜和王府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一切,都在南宫烬的预料与掌控之中。他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能够平稳交接、且对他们有利的新君。而三皇子的“崛起”与皇帝的扶持,恰好为他们创造了这样一个“缓冲”与“观察”的机会。他们暗中搜集着关于三皇子及其党羽的一切信息,分析着其性情、能力与潜在的威胁,也利用“影卫”和北境的关系,悄然巩固着自己的基本盘,并未因表面的退让而有丝毫松懈。
至于皇帝的身体……南宫烬与苏清颜心中都清楚,那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而一旦皇帝驾崩,新皇即位,无论即位者是谁,朝局都必将迎来一场新的、更加剧烈的动荡。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王爷,王妃,张先生来了,在前厅等候。”云芷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南宫烬与苏清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张先生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将孩子交给乳母,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携手向前厅走去。
前厅中,张先生神色肃穆,见到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可是有要紧事?”南宫烬抬手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
张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压低声音道:“王爷,王妃,宫中刚传出的消息,陛下……昨夜病情突然加重,呕血不止,昏迷了半个时辰,虽经太医施救醒来,但……据太医私下透露,怕是……就在这几日了。陛下已秘密召见了英国公、户部尚书、以及……三皇子殿下。此刻,三皇子已奉旨,入宫侍疾,并暂理部分紧急朝务。”
终于,到了这一刻。
南宫烬接过密报,快浏览,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苏清颜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皇帝大限将至,新皇即将登基,这最后的时刻,往往也是最凶险、变数最多的时刻。
“三皇子入宫侍疾,暂理朝务……”南宫烬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看来,父皇心中,已有了选择。或者说,这是他目前看来,最‘合适’的选择。”
最合适,未必是最属意,但一定是在当前局势下,最能平衡各方、也最能延续其意志的选择。三皇子有林贵妃和外戚支持,在朝中已积累部分势力,又表现出一定的能力,且对镇北王似乎并无明面的敌意(至少表面如此)。在皇帝看来,或许比一个功高震主、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又隐隐有“火药”这等未知手段的镇北王,更容易掌控,也更符合其“制衡”的帝王心术。
“王爷,我们该如何应对?”张先生问道,“是否要有所准备?陛下若真……三皇子登基,对王府是福是祸,尚难预料。林贵妃与三皇子,对王爷王妃,未必没有忌惮之心。”
南宫烬沉吟片刻,缓缓道:“静观其变。父皇尚在,一切未有定数。我们此时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猜忌,甚至可能被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传令下去,府中上下,一切如常,但暗中警戒提到最高。‘影卫’全部待命,密切监视宫中、三皇子府、林贵妃娘家,以及……英国公等重臣府邸的动静。北境刘振武那边,以我的名义,去一封密信,让他提高警惕,但无令不得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