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卫”开道,旌旗招展,甲胄森然,护送着镇北王一家及北征有功将士的庞大车队,在秋日高爽的天空下,向着大周都城——镐京,迤逦而行。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八百里加急谕令,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官员百姓出城十里跪迎。然而,与去年江南凯旋时的万民欢呼、鲜花着锦不同,此次的迎接,气氛肃穆而沉重。所有人都已知晓伏牛岭的惊变,知晓镇北王夫妇重伤垂危,小世子于战火中降生,更知晓太子被废被擒,朝局动荡在即。因此,迎接的人群,脸上多是敬畏、担忧、同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惶惑。
马车内,苏清颜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南宫烬身边。英国公派来的太医和随行的军医轮番诊治,用尽手段,也只能勉强稳住南宫烬的伤势不再恶化。那南疆奇毒极为刁钻,与南宫烬体内残留的旧毒、反噬的药力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毒性,侵蚀着他的心脉与神智。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深度昏迷,偶尔会因剧痛或毒性作而浑身痉挛,出痛苦的呻吟,但始终未曾醒来。
苏清颜自身也虚弱到了极点。产后血亏,心力交瘁,又强行施展“续命针”,几乎耗尽了本源。她靠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和不时服用空间灵药吊着精神,每日为南宫烬施针、喂药、擦拭身体,与他说话,哪怕他听不见。她告诉他外面的天光,告诉他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亮,告诉他他们就快到家了……她相信,他能听见。
孩子被乳母和女卫照顾得很好,虽然早产,又在战火中降生,但生命力极其顽强,哭声洪亮,食量颇佳。苏清颜每日会强撑着看孩子一会儿,摸摸他柔软的小脸,那是支撑她的另一股力量。
阿蛮、墨夜等人伤势也在恢复,得知王爷王妃情形,皆忧心如焚,却也帮不上太多忙,只能更加严密地护卫车队,处理沿途琐事。
七日后,车队终于抵达镐京城外十里长亭。此处,早已是冠盖云集,文武百官,勋贵宗亲,乃至后宫有品级的妃嫔(代表皇室),皆奉旨在此迎候。皇帝虽未亲至,但派出了以高德为的全部仪仗,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然而,当车队缓缓停下,当英国公萧定国下马,当看到那辆紧闭的、代表着镇北王夫妇的宽大马车时,所有迎接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沉重压抑的气息。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喧闹的奏乐,只有一片肃然的寂静。
英国公上前,对着马车方向,朗声道:“臣,萧定国,奉陛下旨意,恭迎镇北王、镇北王妃,凯旋回朝!陛下有旨,镇北王夫妇重伤在身,小世子初生,免一切虚礼,直入王府静养!一应封赏庆典,待王爷王妃康愈后,再行议定!”
马车帘幕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苏清颜苍白憔悴、却依旧保持着王妃仪态的脸。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外面黑压压的迎接人群,在几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略作停留(她看到了神色复杂的张先生,看到了眼中含泪的云芷和周安,也看到了林贵妃僵硬的笑容和三皇子阴郁的眼神),然后对英国公微微欠身,声音嘶哑却清晰:“有劳英国公,有劳各位大人。王爷伤势未稳,不便见礼,还请恕罪。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先生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张先生会意,知道王妃是在告诉他,王府和京中事务,暂时还需他多费心。
简单的交接后,车队未作停留,在英国公亲自率领的“虎贲卫”和王府侍卫的拱卫下,穿过寂静的御道,直入镐京城,向着镇北王府(原靖安王府,已按圣旨更换牌匾)疾驰而去。沿途百姓自跪伏道路两旁,无声注视,许多人眼中含泪。镇北王夫妇的遭遇,早已传遍京城,引得无数人唏嘘敬佩,更对那在战场上诞生的“将门虎子”,充满了好奇与祝福。
回到镇北王府,又是一番忙乱。徐嬷嬷早已带着全府下人,将王府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尤其是梧桐苑,更是布置得温暖舒适,药材齐备。见到被抬下马车、昏迷不醒的王爷和憔悴得脱了形的王妃,以及那襁褓中瘦小却精神的小世子,徐嬷嬷和云芷等旧人无不泪如雨下。
苏清颜回到熟悉的环境,心中稍定,但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立刻与徐嬷嬷、太医一起,为南宫烬进行了更详细的检查和治疗。她利用王府库房和空间中储备的珍稀药材,重新调整了方子,加大了“碧灵解毒散”的剂量,并加入了几味从南疆俘虏身上搜出的、可能相关的毒物样本进行反推试验。同时,她开始尝试用金针渡穴之法,配合温和的内力(她自身所剩无几),试图一点点引导、逼出南宫烬体内的混合毒素。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对施救者和被救者都是巨大的折磨。南宫烬在昏迷中,也会因金针刺穴和药力冲突而浑身剧颤,冷汗淋漓。苏清颜则需全神贯注,精准控制每一分力道,稍有不慎,便可能加剧毒性反噬,甚至伤及南宫烬的心脉。每一次施治结束,她都如同从水中捞出,虚脱得几乎昏死过去,需靠参汤和灵药才能勉强恢复一丝气力。
就在苏清颜于王府中,为南宫烬的生死与阎王拼命争夺之时,外面的朝堂,早已因伏牛岭之事和太子的倒台,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帝在太子被押解回京的次日,便拖着“病体”(对外宣称),于金殿之上,公布了太子的诸多罪状:勾结赤狼部,设伏袭击凯旋王师;私通南疆,任用巫蛊妖人;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更有甚者,意图弑君篡位(部分证据来自英国公和南宫烬事先的安排,以及太子被擒后其党羽的招供)。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证据确凿。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太子的铁杆党羽,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许多中间派和原本偏向太子的大臣,也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上表请罪,划清界限。皇帝雷霆震怒,当场下旨,废太子南宫珏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其母废后(太子生母)打入冷宫。东宫一系官员,视情节轻重,或贬或杀或流放,牵连者众。一时间,京城官场,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而与此同时,对镇北王南宫烬的封赏,也正式下达。除了之前已宣布的“镇北王”、“九锡”等荣耀,皇帝更赐下了无数金银珠宝、田庄店铺,并明确下诏,镇北王在养伤期间,可“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享有极高的礼遇与特权。对镇北王妃苏清颜,则加封为“品镇国夫人”,赐凤冠霞帔,享双亲王俸,并特许其“参赞军机”(虽为虚衔,但意义非凡),以表彰其随军之功、献策之劳、产子之勇。对那位在战火中降生的小世子,皇帝亲自赐名“南宫宸”,寓意“北辰之星,国之栋梁”,并封为“镇北王世子”,享郡王俸。
这份封赏,厚重得令人咋舌,也敏感得令人侧目。镇北王夫妇的声望与权势,在太子倒台后,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几乎无人可及。然而,这份荣耀之下,是无数双或嫉恨、或猜忌、或审视的眼睛。林贵妃与三皇子一系,在太子倒台后,并未受到太大牵连(皇帝似乎有意留作制衡),但他们看镇北王府的目光,更加阴冷。朝中一些清流老臣,对王妃“参赞军机”、王爷“权柄过重”也颇有微词。更有那隐藏在暗处、与南疆有关的势力,绝不会因一次失败而罢休。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役,镇北王府已屹立于大周权力之巅,再无明面上的对手敢于轻易挑衅。这,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阵前斩帅(太子),大获全胜”。
时间,在梧桐苑内外的忙碌与煎熬中,悄然流逝。半个月后,在苏清颜、徐嬷嬷和太医们不眠不休的救治下,在消耗了无数珍稀药材和灵药后,南宫烬的伤势,终于出现了转机。
这日清晨,苏清颜如往常一样,为南宫烬施完最后一轮针,喂下汤药,正用温热的帕子为他擦拭额头时,忽然感觉到,被她握在掌心的、南宫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苏清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脸。
只见南宫烬那紧闭了二十多日的、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的眉头紧蹙,仿佛在抵抗着什么痛苦,喉间也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的呻吟。
“烬?烬!你能听见我吗?我是清颜!”苏清颜的心跳瞬间漏跳了半拍,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颤抖地呼唤。
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南宫烬的眼皮挣扎得更加厉害。终于,在那一片混沌与黑暗的尽头,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光亮,和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沉重的眼皮和脑海中的剧痛与混沌——
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涣散的,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但渐渐地,那光影开始凝聚,勾勒出一张憔悴不堪、泪流满面、却美得让他心碎的脸庞。
是清颜……他的清颜……
“清……颜……”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但他眼中那瞬间涌上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心疼、愧疚与无尽深情,却已说明了一切。
“烬!你醒了!你真的醒了!”苏清颜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泣不成声。二十多个日夜的煎熬、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南宫烬想抬手为她擦去眼泪,想将她拥入怀中,想问她好不好,孩子好不好……可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无尽的虚弱与残留的痛楚,依旧如同枷锁,束缚着他。但他贪婪地看着她的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听着她喜悦的哭声,只觉得那颗在冰冷黑暗中沉浮了许久的心,终于重新落回了实处,被温暖与光明包裹。
他还活着。她还在这里。他们的孩子……也一定好好的。
这就够了。
徐嬷嬷、云芷、太医等人闻讯赶来,见到王爷苏醒,无不喜极而泣。整个梧桐苑,笼罩在巨大的喜悦与希望之中。
阵前斩帅(清除最大政敌),大获全胜(回京受封,王爷苏醒)。虽然前路依旧漫长,康复之路与朝堂暗涌依旧充满挑战,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光明,已从窗棂透入,洒在这对历经生死、终于重逢的夫妻身上,也洒在了那个在战火中诞生、象征着希望与未来的小生命——南宫宸的身上。
镇北王府的故事,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而大周的朝局与未来,也必将因这对夫妇的醒来与回归,而掀起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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