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粗糙的厚茧里,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喉咙里那股窒息的堵闷和心脏被反复捶打的钝痛。
半天,他才从几乎粘住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嘶哑的话:“王主任……对不住,是……是我没看顾好。”
“你的对不住?”王主任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的嘲讽和更深的心疼,
“你的对不住能把他胸膛上新添的这个窟窿填上吗?你的对不住能让他少流那半盆血吗?!
我告诉你王庆瑞,这次不比上次!子弹是擦着心脏外缘过去的!就差那么半公分!半公分!你今天就不是在这里听我吼,是直接去太平间看他了!明白吗?!”
王庆瑞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若不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扶着墙的手指关节捏得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根本不清楚铁路这次具体执行的什么任务,保密级别太高。
接到那个深夜来自军区司令部的加密电话时,他只听到“铁路同志重伤,正在运送至军区总院途中,请至医院处理相关事宜”的冰冷通知。
赶到医院时,手术风险告知书、输血同意书、病危通知书……一张张需要家属签字或部队负责人代签的文件递到他面前,
家属栏一片空白,部队联系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王庆瑞。
他只能签。
也只有他能签。
笔尖划在纸上,每一次都重若千钧。
王主任的怒火还在持续,但声音已经因为嘶吼和疲惫而沙哑破裂:“他铁路是什么人?是军官!
是要对几百几千号战士负责的指挥官!他的命不光是他自己的!可你们呢?你们这些安排任务的……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次两次,往最要命的地方顶!他要是真有个好歹,我看你们怎么跟他手底下那些兵交代!
怎么跟那些信他、跟他、指望着他带他们打胜仗的弟兄们交代!又怎么跟……跟他家里交代!”
最后一句,王主任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悲哀。
王庆瑞紧闭着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防线,从布满血丝的眼角滚落,砸在医院走廊光洁却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几滴迅变暗的湿痕。
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咒骂铁路,骂这个不知死活的混蛋,骂这个总把别人护在身后自己扛下所有的犟种。
可骂到后来,眼前却总是闪过许多年前,那个跟在班长身后,眼神清亮、笑容干净、被他们二十几号战友宠着叫着“小路”的俊秀少年。
那时他们都还活着,都还有明天。心口那股被生生剜去一块似的疼痛,便再次翻搅上来,比任何伤口都更加鲜血淋漓。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短暂的寂静再次暗下去,又被王主任压抑着的粗重喘息和王庆瑞极力克制的哽咽声惊醒,明明灭灭,将这方狭小空间映照得光影凌乱。
两个男人,一个因愤怒和医者仁心而浑身抖,一个被愧疚和后怕折磨得无声泪流。
旁边的年轻的军官一直红着眼眶流泪,保持沉默没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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