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被转出重症监护室的第二天下午,床边那些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终于趋于平稳,不再有惊心动魄的剧烈波动。
王庆瑞掐算着时间,走到护士站,用那部老式转盘电话,拨通了铁鑫学校的号码。
不到一个小时,走廊尽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三个身影匆匆出现,走在中间的正是铁鑫,他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几乎是被身旁两人半搀半架着往前走。
左边是穿着整齐但难掩焦急的成才,右边是同样面色紧绷、紧紧扶着铁鑫胳膊的许三多。
穿过那道有持枪卫兵严格把守的病区铁门,铁鑫一眼就看到了守在病房外长椅上的王庆瑞。
他挣了一下,想自己走过去,腿却有些软,又被成才轻轻拉住。成才低声快说了句:“鑫哥,稳着点,别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王庆瑞闻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个年轻人。
铁鑫身上的夹克衫皱巴巴的,成才和许三多虽然穿着干净,但脸上都带着熬夜和紧张留下的痕迹。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看向铁鑫:“怎么就你们仨孩子来了?家里大人呢?”
铁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出声音,那声音干涩紧,带着明显的颤音:“王叔……”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我太爷爷快九十了,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事儿我哪敢让他知道,怕吓着他。
我爷爷我奶奶也生病住院了,我爸我妈在西北的那个保密研究所里,他们那项目正到攻坚阶段,电话根本打不进去,联系不上。
我二伯和二伯母在南方几个省巡回检查工作,一时半会儿也飞不回来。其他人都在忙,现在家里……家里现在能立刻赶过来的,就我了。”
他顿了顿,眼圈有些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是他亲侄子,我该来。”
王庆瑞听完,沉沉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理解。
他看着铁鑫眼下的乌青和强撑着的镇定,知道这孩子从接到电话起,恐怕一路都在担惊受怕。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铁鑫单薄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长辈的安抚:
“行,我知道了。你来了也好。病房里暖水瓶我让人灌满了,开水房在楼梯拐角。你去找护士借个小煤油炉或者电热杯,
想法子温点稀粥备着,你小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醒了得有点流食。你先在这儿盯两天,我团里积了一堆事儿,再不回去处理,要出乱子。”
铁鑫一听到“醒”字,黯淡的眼神里瞬间迸出一点希冀的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笼罩。
他急切地上前半步,几乎要抓住王庆瑞的袖子:“王叔,我小叔……他……他真没事了是吧?电话里就说重伤抢救,具体什么情况……我这一路心都揪着。”
“命保住了。”王庆瑞看着他,语气尽可能放得沉稳笃定,
“最险的关头已经闯过去了,现在就是需要静养,慢慢恢复。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医生护士会按时来检查换药。
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情况有变化,立刻给我打电话,号码留给护士长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你小叔的警卫员小赵回去取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了,估计晚上就能到。这之前,你先辛苦盯着。”
铁鑫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踏实:“哎!好!我知道了!谢谢您王叔,这次真是……太麻烦您了,让您跟着受累了这么多天。”
王庆瑞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说这些干啥,我和你小叔多少年的交情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表盘磨损严重的手表,转身朝走廊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叮嘱,“进去看看可以,动作轻点,别出声,他现在需要绝对安静。”
看着王庆瑞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铁鑫才像卸下千斤重担般,长长吁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转身对成才和许三多小声道:“走,咱们进去看看小叔。”
三人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陈设简单,墙面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窗帘半拉着,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铁路静静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连接着好几条输液管和监测线。
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惨白,衬得眉骨和颧骨的线条愈清晰深刻,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褥里,显得异常消瘦和脆弱,与成才记忆中那个在靶场上举重若轻、眼神锐利如鹰的军官形象,判若两人。
成才的脚步在进门后顿住了。他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心脏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疼。
这感觉来得突然而强烈,让他有些茫然。铁路……不该是这样的。他模糊地想。
在他心里,铁路应该是山一样沉稳,铁一样坚硬,永远挺拔,永远可靠。
可眼前这个人,苍白,安静,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受?他找不到缘由。
许三多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力道很轻,带着询问和担忧:“成才哥?”
成才猛地回过神,才现自己刚才走神了。
他掩饰般地低咳一声,对许三多点点头,又看向已经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的铁鑫,将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只剩气音:“嗯,进去吧。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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