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第四天的清晨,我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中睁开眼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描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换作以前,这个时间我早就顶着困意爬起来,一头扎进厨房忙活早饭,可今天我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窝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那响动是从客厅传过来的,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有塑料袋子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人时不时出的一声低低的哼唧。我猜,大概是张伟或者婆婆终于受不了家里的脏乱,开始动手收拾了。
我赖在床上,又眯了十几分钟,直到听见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才慢悠悠地起身。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底的黑眼圈也淡了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松的劲儿。以前天天被家务缠得脚不沾地,连好好睡个懒觉都是奢望,现在才知道,能睡到自然醒,是多舒服的一件事。
我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有些意外。
地上的瓜子壳和零食包装袋少了大半,茶几上的泡面桶和外卖盒子也被收拾走了,只剩下几个空饮料瓶孤零零地摆着。婆婆正弯着腰,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沙底下的灰尘。她的动作很慢,腰弯得很低,每扫一下,都要停下来,拿手捶一捶后腰,嘴里还忍不住出一声“哎哟”的哼唧。
她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头也乱糟糟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狼狈极了。
张伟呢?他不在客厅。我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他正蹲在水槽前,笨手笨脚地洗着碗。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了他一身,他手忙脚乱地关水龙头,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我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婆婆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动静,停下手里的扫帚,直起腰来。她转过身,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的眼睛。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带着挑剔和不耐烦,现在却多了几分心虚和尴尬。
“醒了啊。”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像以前那么尖溜溜的了,“那个……早饭还得等一会儿,张伟在洗碗,等他洗完了,就去煮面条。”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沙边,拿起一个靠垫,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我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故意把声音调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两个人都听见。
婆婆看着我悠闲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过身,继续拿着扫帚扫地。可没扫几下,她就又停了下来,拿手捶着后腰,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哎哟,我的腰啊。”婆婆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怎么这么疼啊,才扫了这么一会儿,就疼得直不起来了。”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刷着手机。心里却忍不住冷笑。以前我天天弯腰拖地扫地,收拾这个家,她坐在沙上追剧嗑瓜子,从来没问过我一句腰累不累。现在她才扫了这么一会儿,就喊腰疼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伟听见婆婆的抱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脸关切地问:“妈,你没事吧?要不你别扫了,歇会儿吧,等我洗完碗,我来扫。”
“你洗个碗都磨磨蹭蹭的,等你洗完,太阳都晒屁股了。”婆婆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可那不耐烦里,又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疲惫,“我还能歇着吗?这家里乱成这样,再不收拾,都快住不下去了。”
张伟没吭声,又缩回厨房,继续洗碗。可他洗碗的度实在太慢了,一个碗要冲好几遍,生怕洗洁精没冲干净。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和婆婆的哼唧声混在一起,听起来格外热闹。
我坐在沙上,刷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有点渴了。我起身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喝。
一进厨房,我就看见水槽里的碗筷还堆着不少,张伟正蹲在地上,拿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地板上的油渍。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见我进来,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
“那个……地有点滑,我怕妈等会儿走路摔着。”张伟挠了挠头,小声解释道。
我没说话,拿起水杯,接了一杯温水。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以前我总觉得他懒,觉得他眼里没活,现在才现,他不是懒,是真的不会。他从小到大,被婆婆伺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根本就没做过这些家务。
“以前这些活,都是你做的?”张伟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
我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不然呢?你以为家里这么干净,是风吹的?”
张伟低下头,没说话。他手里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一下一下,像是在泄什么。
我喝完水,转身走出厨房。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婆婆扶着腰,慢慢地挪到沙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瘫在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拿手揉着后腰,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
“不行了,不行了,老了,真是老了。”婆婆一边揉着腰,一边低声念叨着,“才扫了这么一会儿地,腰就疼得像要断了一样。以前看你天天拖地扫地,还以为你轻轻松松就搞定了,原来这么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