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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谎如潮真似刃(第1页)

那带着蜜糖焦香的白烟刚一腾起,顾长生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捞,那瘦小的身影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挺挺地撞向了翻涌的墨色狼烟。

——烟气灼热刺鼻,裹着焦糖融化时特有的甜腻与炭化麦芽的微苦;耳畔是狼烟翻滚的低沉嘶鸣,如千百头困兽在喉管里碾磨牙齿;指尖尚未触到烟幕,掌心已泛起细密刺痛,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银针扎入汗毛根部。

“回来!”

顾长生吼声未落,那孩子已经一头扎进了那张由谎言构筑的巨大鬼脸之中。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听得一声类似生肉贴上烙铁的“滋啦”声——尖锐、短促、带着油脂爆裂的脆响;紧随其后是一股焦糊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不是木头烧焦的呛,而是皮肉在高温下蜷缩、蛋白质碳化的腥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香,直冲鼻腔深处,呛得人喉头紧、胃袋抽搐。

那孩子额头上的“护”字金纹,此刻亮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炭,死死抵在那血幡使幻化出的鬼脸眉心——金光灼目,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晕边缘竟微微扭曲空气,蒸腾起细小的、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连光线都被那温度烤得软。

“噗——”

信奴童身形剧颤,张嘴喷出一口暗红的血雾,血点子溅在泥地里,“嗤嗤”轻响,腾起几缕白烟,瞬间就把刚刚冒头的草芽烫枯了——枯草蜷曲黑,断口处渗出琥珀色汁液,又被余温烘成焦痂,散出植物焚尽前最后一丝清涩的苦气。

但他那张沾满泥灰的小脸却并未因剧痛而扭曲,反而咧开满是血沫的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嘿嘿傻笑了一声:

“假的……烫嘴!”

——声音沙哑破碎,却像一块粗陶片刮过青砖,带着孩童特有的、不顾生死的莽劲儿。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刚落地,那遮天蔽日的墨色狼烟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那张不可一世的巨大鬼脸开始剧烈抽搐、扭曲——皮肤般的烟幕寸寸皲裂,裂口里透出底下混沌翻涌的灰白底色,出纸张被强行撕扯的“咯吱”声;原本厚重如山的威压,在这一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轰然塌陷,压得人耳膜嗡嗡震颤的闷响骤然消失,反衬出四野死寂中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随着幻象如剥落的老墙皮般寸寸崩解,那个一直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血幡使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侏儒,这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背上那个巨大的行囊。

顾长生瞳孔骤缩,胃里翻起一阵酸水——那行囊表面尚未干涸的暗红血痂,在狼烟余烬的微光下泛着熟悉的铁锈腥气,又咸又腥,直钻牙缝;这气味,和三天前他亲手掩埋的七具边民尸体伤口渗出的血,一模一样。

那哪是什么行囊?

那分明是几百张人皮缝合而成的“肉瘤”!

每一张皮都还保持着生前惊恐绝望的表情,五官扭曲,就像是被强行定格在那一瞬——眼皮半掀,露出底下浑浊的灰白眼仁;嘴角撕裂至耳根,凝固着无声的惨叫;脖颈处针脚歪斜,深褐色的线头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垂死虫豸最后的抽搐。

“原来所谓的‘魔种’谣言,就是靠这些人皮面具演出来的?”顾长生冷笑一声,手中的逆心剑出嗡嗡的低鸣,剑身倒映出他眼底的寒意——剑鸣并非清越,而是沉郁的、金属内部应力绷紧的震颤,如同压抑已久的雷霆在鞘中滚动。

就在这一瞬,他感觉胸腔里那颗刚刚凝聚的“心域·不惑”核心,像是被这惨烈的一幕狠狠撞击了一下。

右眼眶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赤金莲印骤然烫,仿佛一枚烧红的楔子,硬生生凿开了他闭塞已久的灵觉通路——

顾长生下意识地眯起右眼,赤金色的竖瞳不再看向敌人,而是穿透了重重迷雾,看向了身后那些瑟瑟抖的百姓。

这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恐惧或崇拜的光点。

视线穿过那位瘸腿老汉干瘪的头皮——皮肤薄如陈年宣纸,青紫色血管在皮下蜿蜒凸起,像一张蛛网;再往里,是灰白色的识海深处,大雪封山的深夜,一个身披单薄白衣的少年剑修,背着比人还高的粮袋,一步一滑地敲开了这老汉的柴扉——雪粒簌簌落在少年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滴进他冻得紫的唇缝;柴扉开启时,热粥的白气扑面而来,带着粟米熬煮后的醇厚暖香,瞬间裹住了少年冻僵的指尖……

视线一转,又落入旁边那妇人的梦境碎片里。

那是魔潮肆虐的夜晚,一只利爪即将撕碎她的襁褓,是一柄带着豁口的铁剑横空出世,那个少年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在她儿子的脸上——血珠温热、微咸,带着铁锈与体温混合的腥气,孩子本能地咂了咂嘴,竟把那滴血当作了奶水……

心域光幕猛地一缩,所有记忆碎片竟自旋转起来,彼此边缘迸射出细密金丝,像无数根针,密密缝补着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愿力”模型……

顾长生心脏猛地一跳,恍然大悟。

之前的“心域”之所以摇摇欲坠,是因为他只把“愿力”当成了电池。

错了。

真正能对抗天道谎言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祈祷,而是这些深深烙印在骨血里的“真实记忆”!

只要他们记得那碗粥的热度,记得那滴血的腥味,哪怕天塌下来说是假的,那也是真的!

“心域·不惑,燃!”

顾长生低喝一声,原本黯淡的心域光幕,瞬间被这些记忆碎片点燃,化作实质般的金焰,将那些试图反扑的黑烟烧得吱哇乱叫——金焰无声燃烧,却出高频的“噼啪”脆响,像无数豆子在滚油里炸裂;焰心温度极高,空气被灼得扭曲,远处百姓的衣角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梢边缘竟泛起细微的焦卷。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给人乱认亲戚……”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女声,从极远处的烽火台顶端飘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贴着人的耳膜在说话,带着一种令人头皮麻的酥软与威压——耳道内壁微微震颤,仿佛有冰凉的蛇信轻轻舔舐;众人惊骇抬头,只见那烽火台的狼烟之上,一道高达百丈的红衣虚影凭空凝聚。

夜琉璃并未真身降临,但这具魔相投影,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方圆百里的雨水瞬间凝结成冰——冰晶悬停半空,折射着金焰与黑烟,碎光如刀,割得人脸颊生疼。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动手杀人,而是盘腿坐在那烽火台上,单手托腮,那双原本被魔气遮蔽的眸子,此刻却异常清亮。

她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揭下了左眼最后一片用来压制杀意的霜晶。

那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霜晶离体刹那,一股凛冽寒气轰然扩散,拂过众人面颊,竟凝成细小的霜花,簌簌落在睫毛与唇上,舌尖尝到一丝清冷甘冽,如同初雪入口即化。

“本帝若是真要生崽,何须等他百年?”

夜琉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穿透虚空,像是在看那个藏在云端的老鼠,“玄穹老狗,你是不是忘了本帝的性子?”

“我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抢,何须偷偷摸摸?”

她那清澈得甚至有些天真的眸子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顾长生身上,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偏执:

“再说了……我爱的是他这个人,这具身子,这身傲骨,又不是为了借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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