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伸出枯爪,硬生生剜出了自己本就不存在的眼珠——那是一团蠕动的血肉金符,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顾长生眉心而来;尖啸声高频震颤,震得他右耳鼓膜嗡嗡作痛,眼前金星乱迸。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谕”?一边自残一边杀人?
顾长生还没来得及抬剑,地上的香灰突然被风卷起——灰粒细如齑粉,刮过脸颊时,像无数微小的砂砾在皮肤上爬行。
那簇幽蓝火苗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顺着风势猛地窜高三丈,一口将那团血肉金符吞了进去。
滋滋滋——
半空中传来一阵焦臭,那是蛋白质混合硫磺剧烈燃烧的味道,浓烈得让人舌根苦,胃部本能抽搐。
那天命僧身形一僵,原本用来施法的眼眶部位,竟也被凭空烧出了两个焦黑的窟窿——窟窿边缘熔融的皮肉缓缓滴落,拉出细长的、暗红色的胶质丝线。
“剑宗祖训——不问天命,只问本心!”
苏小鸾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断岳剑猛地刺入脚下的大地——剑尖入土刹那,整座祠堂的地砖轰然共振,脚下传来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仿佛地心巨兽在胸腔里翻身。
嗡——
地底深处传来万千金铁交鸣之声,仿佛沉睡百年的亡灵被这一剑惊醒——声音并非来自耳中,而是直接震颤颅骨,牙齿微微打颤,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铜腥。
以祠堂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地面轰然炸裂,无数柄早已锈蚀的断剑破土而出,它们并不锋利,上面甚至还挂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根,但此刻却汇聚成一座巨大的剑牢,将半空中的三名天命僧死死锁住——剑刃相击时迸出的火星,带着灼热的铁腥气扑面而来,烫得人睫毛蜷曲。
干得漂亮!
顾长生刚想叫好,右眼的赤金竖瞳却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疯狂收缩——痛感尖锐冰冷,仿佛有冰针顺着视神经一路扎进脑髓,牵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不对劲。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边关!
他猛地转头望向天际尽头。
原本直冲云霄的白色狼烟,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浓稠如墨的黑色——黑烟翻涌如沸油,表面浮动着细密的、类似沥青冷却时的龟裂纹路,远远望去,竟似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人脸轮廓。
在那墨色狼烟的顶端,隐约可见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影子,正挥动着一面巨大的长幡——幡面猎猎作响,声音沉闷如败革抽打朽木,每一次挥动,都卷起一阵裹挟着沙砾与焦糊味的灼风。
“顾长生乃魔种降世!夜琉璃为其生母!人族大劫,皆因他一人而起!”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顺着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靠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耳蜗深处嗡鸣,震得人耳道痒,后槽牙隐隐酸。
谎言。
赤裸裸的谣言。
顾长生这辈子连夜琉璃的手都没摸过几次,这就成她儿子了?
物种隔离都被你们吃了?
可对于那些刚刚经历生死、惊魂未定的凡人来说,这种“惊天秘闻”往往比真相更具杀伤力。
顾长生清晰地看见,心域光幕上,那些刚刚亮起的“信任光点”,开始剧烈闪烁,甚至有了熄灭的征兆——光点明灭的频率,竟与他左胸心跳同步,每一次暗淡,都像被无形之手攥紧心脏。
那个抱着孩子的农妇,惊恐地捂住了孩子的耳朵,看向顾长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和畏惧——她怀中婴孩忽然蹬腿,襁褓布料摩擦出“窸窣”轻响,那声音在此刻寂静中,竟显得格外刺耳。
护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攻心么……”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全是湿冷的泥土味,混着香灰的微涩、血鳞的腥郁、还有远处狼烟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烤肉焦糊气。
这一招,比天上的雷劈还要毒。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要诛心啊。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逆心剑,指尖抹过剑脊,带起一串清越的剑鸣——音色澄澈如冰泉击石,余韵却带着金属特有的、令人心悸的颤音。
“既然你们喜欢编故事……”
顾长生眯起眼,看着那个还在半空中上蹿下跳的血幡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用真相,把你们的舌头给割下来。”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个信奴童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顾长生,也没有看天上的神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墨色的狼烟,额头上那个淡金色的“护”字,竟像是烙铁一般,开始红、烫——金痕边缘微微泛起水汽,蒸腾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带着蜜糖焦香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