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静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怅然:“皇阿玛自然不会亏待女儿的孩子。只是伊勒德已然八岁,男女大防不可不顾。”
“便是额娘,也不便亲自照料他的起居;休沐之日,他孤身一人留在宫中,也多有不便。”
端静不由喟然长叹两声,闭上双眼,泪珠潺潺流淌:“女儿自幼在宫中不受重视,宫人们拜高踩低、前倨后恭的嘴脸,女儿早已看透。”
“那种孤苦无依、任人欺凌的滋味,女儿不想再让伊勒德承受。求皇阿玛能指定一位弟弟,帮忙照看伊勒德的日常起居与学业,也好让女儿安心。”
康熙目光躲闪,不敢直视端静的泪眼。
对这个女儿,他忽视多过爱护,心中确实存了几分愧疚。
电光火石间,他在心中将诸子过了一遍:
老大对纯禧的次子过于严苛,大福晋身子孱弱,不堪重负;
老三偏心荣宪的女儿,三福晋又身怀六甲,无暇顾及旁人;
老五、老九自有亲外甥要照料,府中事务繁杂;
老八与端静素来不睦,老十憨直不懂教化,十二要为母守孝,十三尚无子嗣……算来算去,唯有老四夫妻最为妥当。
老四虽性情冷僻,却对子女教养之事极为上心;老四福晋贤名远扬,府中孩子众多,伊勒德去了,既能有人作伴,也能得到悉心照料。
弘晖明年也要入上书房,两人正好能作伴同窗,相互扶持。
“便让老四夫妻照看伊勒德吧。”康熙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老四家的弘晖,你也见过,是个懂礼数、知进退又活泼可爱的好孩子。明年让伊勒德与弘晖一同入上书房,有你四弟夫妻照料,你大可放心。”
端静抬手拭去鼻尖的泪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有皇阿玛这句话,女儿便彻底放心了。”
太好了!往后她与四弟妹宜修的往来,便不用再偷偷摸摸,有伊勒德这层羁绊,两人的同盟只会愈牢固。
康熙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御案的银票上,指尖已经忍不住要去拨弄那些莹白的纸片,随口道。
“明日陪朕用午膳。”
端静躬身应下,刚起身要退出去,脚步忽的一顿,似是骤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细密女萝纹的素色帕子,双手捧着呈到康熙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女儿……女儿还有件小事,想请示皇阿玛。”
康熙瞥了眼那方帕子,满心不耐。
一块绣着野草的帕子,能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别耽误他清点银票!
眼下也就这些白花花的银子能填补他被两个逆子掏空的内心了。
保成、保清这两个东西,真是白瞎了他多年的疼爱,半点不如女儿贴心懂事!
端静全然无视康熙眼中的催促,浅笑嫣然地先聊起了那达慕盛会的热闹景象,话锋却悄悄一转,漫不经心地提及。
“此次盛会,浩齐特部、苏尼特部、阿巴哈奈尔部的亲王福晋都带着儿女来了。”
“这几日,几位福晋总爱有意无意把自家女儿领到女儿面前,其中一位小郡主还亲手绣了这块女萝帕子送来,言语间似是有意要认女儿做义母……”
微微垂眸,露出几分困惑:“女儿瞧着她们态度恳切,却又拿不准这些福晋的真实意图,不知该应下还是婉拒,希望皇阿玛能指点一二。”
康熙闻言,捻着胡须的手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漾起笑意。
认义母是假,借端静攀附大清、向他表忠心才是真!
这三年来,端静果然长进了,竟能敏锐察觉到这些部落的示好。
或许,该让她多替自己安抚蒙古各部,总好过让那几个只会争抢的逆子伸手掺和,徒增事端!
打定主意,康熙颔应允:“此事可行,但要把事儿办得漂亮!”
“漂亮?”端静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旧是全然困惑的模样,恰到好处地追问。
好为人师乃人之本性,四弟妹说了,诉苦之余也要放下身段好生请教。
到底玩弄政治与人心,皇阿玛才是个中高手。
别以为自己那点子小心思能瞒过帝王,适当示弱也是提前预防——明晃晃暴露自己的不足,即便将来行事有所差池,皇阿玛也会宽容两分的。
真学四妹恪靖那般强势过了头,不知得多提心吊胆呢。
端静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她底子还是太薄了,还要顾及静妃,示弱总好过强势。
康熙见状,伸手扶起她,语重心长地教导:“投缘认亲都是虚的,她们这般行事,说到底还是受丈夫驱使,想借你这层关系向朕表忠心。”
“既然要认,就得大办认亲宴,把蒙古各部的王公都请过来作见证,不给她们反悔的余地,直接把这几个部落牢牢捆绑在大清这边!”
端静听得一脸“茅塞顿开”,忙不迭点头,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认真听着康熙的叮嘱。
康熙絮絮叨叨教导了她一整晚,既半真半假地交了些安抚蒙古的底,又细细提点她与蒙古王公往来的分寸。
末了,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至于喀喇沁部落乌梁罕氏杜棱,还有噶尔臧的母亲和那个废人噶尔臧,你不用管,由朕来处理。”
胆敢诬陷他的女儿,破坏他掌控蒙古的大计,这回定要彻底扫灭喀喇沁部的底蕴。
区区一个蒙古小部落,也敢触怒大清天威,正好拿它来立威,让其他部落看看忤逆大清的下场。
杀鸡儆猴,总是没错的。
端静连忙躬身谢恩,临走前又顺势提了一嘴:“皇阿玛,女儿想请新科六元郎齐方起给养子伊勒德开蒙,让孩子沾沾文曲星的福气,好好修习儒学。”
“准了!”康熙笑着点头,待端静退下后,立马召来齐方起,反复叮嘱他入府后务必守规矩,绝不可冒犯固伦公主与小世子,教学需尽心,半点马虎不得。
当然,也是怕齐方起一个不小心落入女儿的“魔掌”,那就完了。
真女婿,还是假女婿,康熙心里还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