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归巢的寒鸦出几声嘶哑的啼叫,衬得周遭越寂静。
“军爷……好汉……大王饶命!饶命啊!”年长的流民猛地拉着同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胡言乱语!求求好汉,饶了我们这条贱命吧!”
他们刚刚还在声泪俱下地控诉“反贼”、“乱党”的暴行,还在苦苦哀求朝廷去解救他们的家乡……转眼间,眼前这支他们以为是救星的队伍,竟然打着同样的“义军”旗号。
此时的他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仿佛眼前的就是他们刚才声讨的孟儒大军。
尤其是景谡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肃气势,此刻在他们眼中,与索命的阎罗无异。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滞。
一旁的景家军看不得他们这副样子,几人上前将浑身瘫软的二人拽起,斥声道:“我们公子仁义,与你们口中那些人不同!”
两人吓得一哆嗦,完全站不住。
景谡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沉声道:“我们的确是义军,但我军中自有铁律:一不劫掠百姓,二不滥杀无辜,三不欺辱弱孺。违令者,立斩不赦。”
话音落地,两个流民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要斩的人就是他们。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引得二人眼前阵阵黑。巨大的恐惧早已攫取了二人的心神,在此刻,景谡所说的话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
就在此时,一阵轻缓的脚步靠近。
景谡微微侧,眸光柔和了几分,只见段令闻从营帐中缓步走了过来。暮色昏黑,他身后的篝火正燃着,微风轻拂,火苗晃悠了一下,为他的周身描了一层暖黄的光影。
段令闻走到景谡身旁,见眼前两人衣衫褴褛、面容脏乱,定是遭了什么难。他微抬起头,看向景谡,缓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湖中,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是从南阳逃来的流民,路过此地,被我们的人当作探子抓了回来。”景谡说着,便让人将这两人安置在一旁,待明日天亮,再让他们离开。
段令闻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待回到营帐后,他才扯了扯景谡的衣袖,开口道:“他们的衣服都破了,天快黑透了,夜里冷。”
他抿着唇,委婉地提了一句,他太清楚寒气钻心刺骨的滋味了。
景谡知道他心善,但并没有立即应下,他开口道:“闻闻,这世间并非所有看似可怜之人,都心如表面。若这两人并非普通流民,而是敌军派来的探子,方才的可怜模样皆是伪装,意在窥探我军虚实,又当如何?”
段令闻神色微怔,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多事了,便垂下头来,心头莫名低落,“我……我知道了。”
见状,景谡心尖一软,他本意是想引他明善恶、辨是非,却不想惹了他伤心。
这乱世之下,有太多的人伪装无害,而后在人毫无防备之下,给出致命一击。
他立刻伸出手,轻抚上段令闻的脸颊,缓声开口:“是我语气重了些,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段令闻的脑袋垂得更低,声音也闷闷的。
景谡将他拥入怀中,轻声道:“你心善,我怎会不知。只是,我问你那个问题,并不是说你做错了,而是想让你能够明辨善恶,你给出的那份善意,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段令闻小声地反驳道:“你明明说,他们是从南阳逃来的流民。”
景谡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么相信我?”
“……嗯。”
景谡问道:“那倘若我的判断有误呢?”
段令闻怔了怔,沉默片刻,小声但坚定道:“他们……很瘦,眼窝都凹进去了,不像是装的,应该已经很多天没吃饱饭了。还有他们的草鞋,前掌处磨损严重,不知已经跑了很久……”
“如果是探子,总要吃得饱些才有力气打探消息吧……”
景谡闻言,唇角扬起笑意,他亲了亲段令闻的顶,而后稍稍退离,朝帐外唤道:“周洪。”
“在!”帐外立刻传来亲卫周洪的应声,他快步入帐,抱拳行礼,“公子!夫人!”
景谡并没有直接下令,只是目光看向段令闻,示意他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