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石桌上,一副棋盘已落了大半子,黑与白犬牙交错。
一枚黑子被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这是他自从半年前醒来后,日常唯一的消遣。
“云将军。”
姬红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云天明捻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英气逼人,鼻梁挺直,只是眼眶微凹,显出几分嶙峋。
“圣女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久未言语的低哑。
“嗯。”
姬红叶应了一声,在他对面的石椅上拂衣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将军今日气色不错啊。”
“托圣女的福。”
云天明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搁回棋罐,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躺了十多年,骨头都快躺酥了。如今能坐在这儿晒晒太阳,动动棋子,已是老天爷开恩。”
他顿了顿,右手伸向另一只棋罐:“可有闲陪我手谈一局?”
她看着他推过来的白子棋罐,又抬眸看向他。
男人坐在光影里,身后是飞瀑深潭,身前是纵横棋盘。
“好啊。”
她爽快应下,伸出纤白的手指,从罐中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
“那便陪将军下一局。”
风,自谷口徐来,撩动她鬓边几缕散落的丝,也拂过他空荡的袖管。
石桌上,只有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一声,又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
棋盘上山河形势渐趋明朗,黑白大势已定,回天乏术。
姬红叶凝视片刻,放下手中最后一颗白子,唇角漾开一抹笑意,三分无奈,七分坦然。
“是红叶输了。将军棋力深远,布局精妙,我远非对手。”
云天明没有立刻去收那些得胜的黑子。
他的目光从棋盘移开,落在远处奔流的瀑布上,声音沉稳:
“圣女不必为我的事费心劳神。如今这般…便很好。”
他顿了顿,空悬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家中人,想必早已当我死了。最伤心的时候,早已熬过去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如今拖着这残躯回去,徒惹至亲肝肠寸断,除了添一道新伤,又有何益?”
这道理,他在这半年静坐的光阴里,早已反复思量透彻。
鬼泣谷底,守夜一族的避世铁律,他亦清楚。
此地不容外人,擅入者唯死一途。
即便是本族之人,未经允许亦不得随意进出。
山谷上方有毒瘴,有迷阵,有吞人的沼泽林,本就是一道天堑。
十四年前,他被卷入那场山崩地裂般的泥石流,天旋地转间,不知如何竟坠入了这片绝地深处。
姬红叶捡到了只剩一口气的他。
一条手臂早被朔律桀斩断,双腿亦在泥石翻滚中被巨石砸得粉碎。
她在族人们的质疑声中,用无数珍稀药材吊着他的命,一年又一年,硬是将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这一躺,便是整整十多年。
半年前苏醒时,他望着空荡的袖管与双腿,也曾嘶哑着问过她:“圣女为何要大动干戈,救我这样一个废人?为何不让我当时就死个干净?”
彼时,姬红叶只是用沾湿的布巾,轻轻帮他擦拭额上的虚汗,淡淡道:“因为云大将军,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