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你有了“忘忧”这个名字,便在姜维这处隐蔽的山野木屋中住了下来。你的身体如同一具破碎后勉强粘合的陶器,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大部分时间,你只能静静地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疏落的竹影,听着不知名的鸟鸣,脑子里空空荡荡,仿佛初生的婴孩,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姜维成了你与这个陌生天地的唯一联结。
他年纪虽轻,照顾起人来却异常细致周到,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与嫌弃。
每日清晨,他会准时端来温水,用柔软的布巾为你擦拭脸颊和手指,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你。
他会仔细检查你固定夹板的布带是否松脱,观察你伤处的肿胀是否消退,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倒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的珍宝。
喂你吃饭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的工程。
起初,你连如何顺畅地吞咽都显得笨拙,常常呛得咳嗽连连,药汁和粥饭溅得到处都是。
你会因为自己的笨拙而窘迫,眼神怯怯地看向他。
姜维却从不恼火,他只是轻轻拍抚你的后背帮你顺气,用干净的布巾擦去污渍,然后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薄粥,再次递到你的唇边,声音温和如春日暖阳:“不急,慢慢来。”
他看你因伤痛和迷茫而时常蹙眉,便会在你精神稍好时,坐在榻边,与你说话。
他告诉你窗外那株开着白花的是辛夷树,告诉你清晨在枝头喧闹的是山雀,告诉你此刻季节已是暮春,山涧的冰雪融化,溪水正丰沛——你,便是顺着那溪水漂来的。
他的话语为你空白的世界一点点涂抹上色彩和名称。
你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最基本的信息,努力将它们与眼前的事物对应起来。
你学会了分辨晨昏,知道了冷热,明白了“饿”和“痛”该如何表达。
然而,更多的东西对你而言,依旧陌生得令人心慌。
一次,他递给你一个木制的杯子,你想学着记忆里他端碗的样子去接,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指尖颤抖,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看着地上的杯子,又看看自己无力垂落的手,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助感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姜维立刻蹲下身,拾起杯子,检查了一下并未摔坏。
他抬头看你泫然欲泣的模样,没有责备,反而微微笑了笑,将那杯子重新塞回你那只尚能轻微活动的右手,然后用自己的手,稳稳地托住你的手背和杯底。
“是这样,”他引导着你的手,慢慢将杯子凑到唇边,“感受它的重量,稳住手腕。”他的掌心温暖,声音低沉而耐心,仿佛在教导一个刚刚学步的稚子。
你依循着他的力道,笨拙地完成了这次“喝水”的动作。
清冽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的不仅是滋润,还有一种微小的、克服了障碍的成就感。
你抬头看他,他眼中是清晰的鼓励和赞许。
还有一次,你试图出“姜维”这两个字的音,却含糊不清,只能出“姜……呜……”的奇怪音节。
你有些气馁地闭上嘴。
他却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驱散了眉宇间偶尔萦绕的沉稳与忧思。
他放慢语,清晰地重复:“姜——维——。伯——约——。”
他指着自己,“姜维。”
又指着你,“忘忧。”
你看着他开合的唇形,努力模仿着:“姜……维……忘……忧……”
虽然依旧生涩,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他眼中笑意更深,仿佛你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在他的悉心照料和耐心引导下,你破碎的身体在极其缓慢地愈合,而你空白的心智,也开始如同被细雨滋润的干涸土地,萌出一点点对新世界认知的绿芽。
你依然不知道自己是何人,来自何方,为何会重伤至此,但那令人窒息的迷茫和恐慌,在姜维日复一日的温柔与耐心之中,渐渐被一种雏鸟般的依赖和微弱的安全感所取代。
你开始习惯在清晨听到他推门进来的脚步声,习惯他喂药时那份不容置疑的温柔,习惯在他讲述山野趣事时,静静地看着他明亮的眼睛。
他是姜维,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此刻,为你混沌世界带来唯一光亮与秩序的人。
而你是忘忧,一个需要从头学习一切的、名为“忘忧”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