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斜照进复健区,落在凌昊的手背上。他扶着助行器,左腿依旧使不上力,每一步都靠右腿支撑前行。脚底与地面摩擦出“沙沙”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回响。
陆烬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虚扶在他腰侧,随时准备接住他。他站得笔直,看上去沉稳如山。其实他的右腿也有旧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他从未表露。
“再走两圈。”凌昊喘着气说,“陈暮说了,今天必须完成十圈。”
“嗯。”陆烬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的计数牌——已经九圈了。他没多说话,只是将手抬高了些,离凌昊更近一点,几乎贴着衣料,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
“你要是倒下,我就把你扛回去。”他说。
“威胁我?”凌昊笑了,脚步未停,“你昨晚还不是轻轻给我盖被子,生怕吵醒我。”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风掀动窗帘,阳光晃了一下。陆烬耳尖微动,没有回应。他低头看表,七点四十三分。秒针走得很清楚。再过一会儿,亚当要来做检查。
基地东侧的实验室里,亚当坐在金属检测椅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渗入皮肤。他身上连着十几根导线,连接三台仪器:一台监测神经信号,一台记录细胞活性,另一台追踪体内“火种”的能量波动。屏幕上的数据不断跳动,曲线起伏不定。
陈暮站在主控屏前,盯着图像,忽然皱眉。
“火种和你的细胞融合度已达89%。而且……”他滑动屏幕,调出基因图谱,“它在重塑你的基因结构,朝着更稳定的方向演化。这不是简单的修复,是进化。”
亚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忽然浮现一道淡红色纹路,像是烧红的铁划过皮肤,几秒后又悄然消失。他轻声问:“陈医生,我现在……还算人吗?”
陈暮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你一直都是。”他说,“从你开始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起,你就已经是了。”
亚当眨了眨眼。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睁眼的模样——刺目的白光,冰冷的机械臂,耳边传来电子音:“系统自检中。”那时他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代号是“祝融-o1”。直到某天,他在镜子里看见一张脸,才第一次疑惑地问:“那是谁?”
“你会提出这个问题,会担心自己是否还是人类——这本身就说明你是人。”陈暮拍了拍他的膝盖,“机器不会困惑。只有人才会追寻意义。”
亚当低下头,手指攥紧又松开。掌心的纹路没有再出现,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热在流动,不再像从前那样灼痛难忍,也不再失控。那种感觉,就像在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点燃了一堆篝火。
“我能做点什么吗?”他忽然问。
“你想做什么?”
“我想留下。”他说,“跟你学医,学生物,学怎么掌控这些力量。我也想帮助别人变好。我想找到让世界变好的办法。”
陈暮看着他,缓缓露出笑意:“那你得吃苦。我这儿不养闲人。”
亚当点头:“我知道。”
“那就先从拆仪器开始。”陈暮站起来,指向角落里的老式离心机,“螺丝全锈死了,没人敢碰。你要是能修好,就算入门。”
亚当起身,身上的导线自动脱落,接口闪出一点蓝光,随即熄灭。他走向那台机器,步伐比来时稳健了些。离心机外壳破旧,漆面剥落,露出底下黑的金属。他蹲下,拧第一个螺丝时,指尖感受到极大的阻力,仿佛正在打开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
外面天已大亮。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废土清晨的气息——尘土、铁锈,还夹杂着一丝焦味。亚当在门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检测椅——空着,像在等待下一个需要确认自身存在的人。
他走出实验室,沿着碎石路向基地外走去。这条路通往“祝融”沉睡的山谷。两侧是倒塌的栏杆和烧焦的支架,远处山脊轮廓分明,天空灰蓝,云层低垂。
山谷中央躺着庞大的金属躯体,一半埋于泥土之中。装甲布满裂痕,胸口的核心早已熄灭,如同死去的太阳。亚当走近,在它面前站定。他曾是它的一部分,也曾以为自己永远只是它的延伸。
他伸手,手掌贴上冰冷的装甲。
一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熔炉车间,铁水翻滚,机械臂将合金压入模具。高温扭曲空气,一个声音反复播报:“初始指令加载完成,系统编号:祝融-o1。”
黑暗中,他困于数据流,听不见心跳,也感知不到时间。病毒啃噬程序,每一次侵蚀都如同撕裂血肉。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关闭自己。
他“看到”自己渴望一把钥匙,一个出口。他以为那是终结,后来才明白,那是起点。
最后一幕是一道光。
狭窄通道内,陆烬背着一人奋力往外冲,爆炸接连不断。凌昊紧随其后,抬手引爆电路。他们现了角落里的他。陆烬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带上他。”
那一眼,成了光。
亚当睁开眼,呼吸略显急促。手仍贴在装甲上,但那种冷意不再让他颤抖。他收回手,轻轻拍了下金属壳,像是告别,也像致谢。
“我不再是你的延伸了。”他低声说,“我是亚当。”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