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冷的暖意,洒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今日是“王记绸缎庄”开张的大日子。铺面坐落在街口转角,两层楼高,新漆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扎着红绸,摆放着庆贺的花篮,锣鼓喧天,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周婉娘一身绛紫色织金锦袄,外罩狐裘披风,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庄贵气又不失商家的精明干练。她亲自在门口迎客,笑容得体,应对从容。王明柱则穿着宝蓝色暗纹直裰,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与前来捧场的锦绣行会刘执事、几位相熟的绸缎庄掌柜寒暄,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仿佛那夜的惊心动魄从未生。
铺子里,芸娘和翠儿穿着新做的鹅黄、水绿袄裙,带着几个机灵的丫鬟,向进店的客人介绍着各色料子。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正厅中央悬挂的几匹“王记”独家新织品:那月白晕彩、靛蓝暗纹的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引得不少女客啧啧称奇,纷纷询问价钱。还有一些用“菱花一号”试验机织出的小块提花锦缎,图案虽简单,但胜在新颖规整,也被摆在了显眼位置。
工坊那边,由梅香和两位老师傅坐镇,生产并未因铺面开张而停顿,反而因为订单增多而更加忙碌。林红缨则带着护卫,既负责铺面的安全,也兼顾着工坊和府邸的日常警戒,只是人数比之前精简了许多,显得“松懈”了不少。苏静蓉则不见踪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正在府中一处僻静小院,训练着那支秘密的暗卫,同时也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关注着外界动向。
王记绸缎庄的开张,似乎标志着王家彻底从之前的阴影中走出,一心扑在了生意上,且势头颇猛。这景象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自然有着不同的解读。
听竹苑内,谢筠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听着手下汇报王家铺面开张的热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绸缎庄?倒是会找营生。看来是被东厂吓破了胆,只想埋头赚钱了。也好,省得碍事。靖北侯那边如何了?”
手下低声道:“回公子,侯爷那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昨日朝会上,都察院李御史忽然上了一道奏本,弹劾侯爷‘纵容家奴侵扰皇庄,结交外藩,奢靡逾制’。虽未提及具体实证,但言辞激烈,圣上已命有司核查。侯爷正为此事烦心,与‘黑石峒’使团的接触也暂缓了。”
谢筠眉头微挑:“李御史?那个油盐不进的倔老头?他怎会突然难?查查,最近有什么人接触过他,或者……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是。”
“百宝轩那边,‘流光锦’进展如何?”
“集雅轩的匠人们试了许多法子,孔雀石粉的均匀附着仍是难题,且损耗极大。鬼脸花汁液更是难以掌控,已废了好几批料子。那位……有些不耐烦了。”手下声音更低。
谢筠冷哼一声:“废物!告诉他们,最迟腊月前,必须拿出像样的东西来!太后寿辰在即,耽误了大事,谁都担待不起!”他顿了顿,又问道,“王家那边,除了开铺子,可还有其他动静?与卡洛斯的货了吗?”
“第二批货三日前已从天津卫出,走的是‘庆丰号’的船,线路隐蔽。王家与江南程家书信往来频繁,但似乎还未敲定具体合作。此外……王明柱的父亲王老抠,前几日在鸟市结识了一个从南边来的寡妇,据说颇有些家底,两人走得挺近。”
“寡妇?”谢筠失笑,“这王家老头倒是风流。不必理会这些琐事。盯紧王明柱本人,还有他身边那个姓苏的妾室。东厂虽然警告过他们,但难保他们不会暗中搞小动作。”
“明白。”
王记绸缎庄开张三日,生意出乎意料地红火。新织品的独特吸引了不少讲究的官宦家眷和富商女眷,加上周婉娘经营有方,待人接物周到,回头客渐多。铺面后堂专门设了雅间,供贵客挑选试样,甚至可以根据要求定制特殊纹样和配色,这服务在京城也算新鲜。
这一日傍晚,打烊之后,周婉娘正在柜台后核算账目,芸娘和翠儿帮着整理货品。王明柱从后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明亮。
“相公,今日流水不错,比昨日又多了两成。”周婉娘递上账本,眉眼间带着喜色。
王明柱粗略看了看,点头赞道:“婉娘辛苦,芸娘、翠儿也功不可没。咱们这铺子,算是立住了。”
芸娘和翠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芸娘细声道:“是相公的织品好,大奶奶经营得当。”翠儿则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哪位夫人看中了哪匹料子,又订了什么新花样。
正说着,福伯从前门进来,脸上带着些古怪神色,低声道:“少爷,大奶奶,方才有个面生的小厮送来一份请柬,说是‘集雅轩’的管事,想请少爷后日过府一叙,商讨……‘流光锦’合作事宜。”说着,递上一份素雅请柬。
集雅轩?王家明面上已与百宝轩切割,对方竟直接找上门来?还是以“合作”的名义?
王明柱接过请柬,打开看了看,内容客气,只说“久慕王少爷巧思,现有技艺难关,望能当面请教,必有重谢”,落款是“集雅轩管事陈”。
看来,“流光锦”的难关确实卡住了他们,甚至可能引起了那位“贵人”的不满,让他们不得不再次将主意打到王家头上。这次绕过了百宝轩,直接以“集雅轩”官办作坊的名义,姿态放低,但恐怕没那么简单。
“相公,要去吗?”周婉娘担忧地问。
王明柱沉吟片刻,将请柬收起,淡淡道:“自然要去。人家以礼相请,又是官面上的人,不好推辞。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只是‘请教’而已。咱们如今是正经生意人,胆小怕事,技艺粗浅,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明白,这是一次试探,也是对方迫不得已的再次伸手。他要做的,便是把握好分寸,既不能显得太过无能引人生疑,更不能真的卷入其中。要在刀尖上,跳出最安全的舞步。
与此同时,西山皇庄别院内,冶炼工坊的炉火依旧日夜不息。只是近日,别院周围的明暗岗哨,似乎比往日更加警惕了几分。而京城朝堂之上,关于靖北侯的那道弹劾,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已如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激起了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绸缎庄的红火生意之下,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涌动。王明柱知道,短暂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让王家的根,扎得更深一些,更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