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城的晨钟响了九声。
这九声钟鸣不同于平日,每一响都蕴含着浑厚的灵力波纹,自城中心百丈高的“玄天钟楼”扩散开来,漫过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掠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水道,最后撞在环绕全城的三十六座阵塔上,激起七彩的灵气涟漪。
钟声过处,满城梧桐的秋叶簌簌震颤,叶脉间流淌的金色纹路同时亮起——这是玄天城传承三千年的“迎宾道纹”,每逢三十年一届的玄天法会,便会自苏醒,以天地为纸,灵气为墨,绘出一幅流动的仙家盛景。
东域第一雄城,自三千年前“玄天法会”定址于此,已见证了九十八次道法争鸣、九十八次天才崛起。而今,第九十九届玄天论法,在紫气东来的秋日清晨,于满城梧桐叶的私语中,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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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人空巷
城中主街“问道街”宽达三十丈,青玉铺就的路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此刻却连一块完整的玉石都看不见——全被人潮淹没了。人流如百川归海,从八十一座城门涌入,挤满了这条贯穿南北的千年古道。
两侧楼阁的飞檐上,临街的窗棂后,甚至远处屋顶的青瓦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修士。有人御剑悬浮半空,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剑光清冷如秋水;有人乘坐灵兽坐骑,赤焰狮、碧水犀、青羽鹤低吼嘶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有脚踏九品莲台、手持菩提念珠的佛门僧众,周身隐现金光,梵唱声与钟鸣相和。
更多的是来自东域各地的散修、小家族子弟,他们或羡慕或敬畏地仰望那些大宗门队伍,低声交流着本届有望登顶的妖孽姓名。
“快看!东域剑宗到了!”
人群中爆出浪潮般的惊呼。只见北方天际,二十七道剑光破云而来,如流星划破晨空,在城墙上空倏然停驻,化作二十七名白衣负剑的修士。人人站立于自己的本命飞剑之上,气息凌厉如出鞘之刃,尚未落地,整条问道街的剑气感应器便同时嗡鸣起来。
为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冷峻如雕琢的寒玉,眉宇间一道浅浅的剑痕平添几分煞气。他眼眸如深冬寒星,周身三丈内空气都呈现出细微的扭曲——那是剑意凝实到极致的表现,连光线经过都会被无形的剑气切割。
“是无痕剑凌无痕!三年前澜沧江试剑,他一剑断江,剑意残留三月不散,江面至今仍有剑气漩涡!”
“听说他已触摸到‘人剑合一’的门槛,本届剑道魁,怕是无人能与他争锋……”
议论声中,剑宗众人徐徐落地。凌无痕足尖轻点,本命飞剑“无痕”化作流光没入眉心剑宫。他目光扫过人群,所及之处,低阶修士无不感到肌肤刺痛,仿佛被无形之剑抵住咽喉。
西方天空忽然飘来阵阵丹香。
初时淡若兰芷,转瞬馥郁如百花齐放,最后竟凝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香云。九只丹顶鹤拉着一架白玉车辇自云中穿出,鹤唳清越,翅羽拂动间洒落点点灵光。车辇四角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每一响都暗合某种丹道韵律。
车帘被一只纤白玉手掀开。
走出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身穿赤金凤纹锦袍,袍摆用天蚕丝绣着九转丹炉图案,每只丹炉的炉火颜色皆不相同。她容貌绝美却不带烟火气,眉心一点朱砂印隐约有赤金火光流转,那是凤家嫡系血脉觉醒的标志——“丹凤真火”已修至第三转。
“凤家嫡女凤青璇!丹道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去年她在东海之滨炼制‘七转凤鸣丹’,引动九重丹劫,丹成之时有凤凰虚影绕鼎三匝,丹霞映红半边天!”
凤青璇神色平静,在三位族老的陪同下缓步走向城中心。她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玉路面便浮现一朵赤金火莲,莲开七瓣,瓣瓣有丹纹流转。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三丈宽的通道,既有敬畏,也有灼热的目光——凤家不仅是丹道世家,更是东域顶级势力之一,其老祖乃是元婴巅峰的大能,半只脚踏入了化神门槛。
紧接着,南方传来浑厚梵唱。
三十六名金刚寺武僧踏地而行,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次落脚都震得青玉路面微微颤动。他们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烙印着金色梵文,肌肉虬结如龙盘虎踞。为的中年僧人手持一柄降魔杵,杵头雕刻的怒目金刚栩栩如生,眼中隐约有雷光闪烁。
东方天际,七十二面阵旗迎风招展,构成一座移动的“周天星辰大阵”。天衍宗弟子脚踏阵纹而行,每一步都踩在星位节点上,看似杂乱无章的队伍,实则暗含天地至理。为的阵法师是个须皆白的老者,手中托着一枚不断变化的罗盘,罗盘指针每转动一次,周围灵气便随之改道。
北方传来铿锵金铁交鸣之声。神兵阁弟子人人背负兵器匣,匣中法宝气息外泄,刀气、剑气、枪芒交织成一片森寒领域。少主金无极走在最前,紫金道袍上绣着三千六百道微型炼器道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炫目光华。
西南方兽吼连连。万灵谷修士或骑狼、或乘雕、或盘蟒,各种珍奇异兽令人目不暇接。为的少女轻抚怀中白狐,那狐狸眼珠一转,竟有拟人化的智慧光芒……
东域排得上号的宗门世家,陆续登场。
每一次有名气的天骄出现,都会引一阵热议,各家安插在人群中的“风媒”飞记录着每个细节——谁的气息更强了,谁的法宝进阶了,谁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杀气。
玄天论法,从来不只是年轻一辈切磋交流的盛会。它是东域未来三十年势力版图的预演,是资源分配的话语权之争,更是各派展示肌肉、震慑对手的舞台。往届论法,曾有小门派因弟子表现出色,一举跻身二流;也有传承千年的宗门因后继无人,渐渐式微。
二、低调入场
就在各派天骄风光入场、接受万众瞩目时,城南侧门“清风门”,一行五人低调地走进城中。
这门偏僻,平日多是贩夫走卒进出,今日却反常地清净。守门的两位老修士正在棋盘上厮杀,见有人来,只抬了抬眼皮,便又沉浸在那局残棋中。
为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穿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色云纹道袍,布料普通,针脚却极细密,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几片几乎看不见的秋叶纹。他身形略显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行走时步伐间距分毫不差,仿佛用尺子量过。容貌清秀,眉眼间有着远年龄的沉稳,眸光清澈却深邃,像是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念头。
正是叶秋。
他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青色玉佩,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次摆动的幅度都完全一致——这是长期修炼控灵术形成的肌肉记忆。
身后半步,跟着四位同伴:
左侧是一名抱剑的白衣少女,柳如霜。她今日难得没有穿青云宗剑峰那套标志性的玄黑剑袍,而是一袭素雅月白长裙,裙摆绣着几枝寒梅,梅花瓣上落着细雪——那是用冰蚕丝绣的,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蓝光。她怀中抱着的长剑用灰布包裹,只露出一截乌木剑柄,但那股寂灭万物、归于虚无的剑意,却透过布帛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三丈内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右侧是书生打扮的周瑾,一袭青衫洗得白,袖口有墨渍,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迹。他左手捧着一卷半开的阵图,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指尖过处,淡金色的阵纹一闪即逝。他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开合,显然在推演什么难题,偶尔会侧头与叶秋低声交流两句,说的都是“坤位偏移三寸”、“离火生坎水需逆五行”这类让常人听得云里雾里的话。
稍后些是林阳,这位秋叶盟的席丹师今日换了身崭新的墨绿道袍,腰间挂着的七八个药囊颜色各异,随着走动出清脆的玉石碰撞声——每个药囊的系绳上都串着三枚玉珠,分别是预警、防护、传讯的功能。他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尤其在那些丹道宗门的旗帜上停留,看到凤家的九转丹炉旗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低声嘀咕:“火候太猛,伤了药性……”
最后是王道长。这位情报负责人今日扮作最普通的随从,一袭灰布衣洗得白,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满是风霜的脸颊。他左手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藤箱,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使用算筹和暗器留下的痕迹。他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目光透过斗笠缝隙扫视着周围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甚至连屋檐下蜘蛛网的震颤频率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