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细雨如丝。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连喧嚣都仿佛被这无边的湿漉吸了去,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傅家陵园坐落在郊外一座山的半腰。
经了一夜的雨水浸透,上山的石阶湿滑泥泞,泛着青黑冷光。
车辆只能止步于山脚,余下的路,需得用脚步,一步一滑,去丈量这最后的归途。
送葬的队伍蜿蜒而上,黑衣如潮,伞盖如云,沉默地切割着苍茫的山色。
低声的啜泣、压抑的交谈,混在沙沙的雨声里,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为体面送终而奏的冗长哀乐。
一个人生前再如何煊赫,终了,也不过是黄土一抔,石碑一方。
棺木沉沉落穴,泥土簌簌掩上,碑石冷冷立定。
仪式繁复而冗长,但当最后一锹土填上,最后一句悼词散在风里,所有的热闹与排场便像退潮般急褪去,只留下这座新起的坟茔,沉默地对着潇潇雨幕。
孝子贤孙依序磕头,背影仓促,仿佛多留一刻都是负担。
人影逐渐散去,陵园重归空寂,只有雨打松柏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因雨水丰沛而隐约传来的呜咽。
傅沉留到了最后。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座崭新的坟前。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伞沿滑落,串成一道透明的帘,将他与身后那个尚未远去的、属于“傅家”的世界隔开。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恸,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茫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那个幼时也曾将他抱过的温柔怀抱?在想那些日渐严厉直至冰冷的审视目光?在想那句绝望的“你怎么不替她去死”?还是在想那场荒谬的跨越两代人的恨火?
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站在这儿,用身体的疲惫和雨水的冰凉,来确认某一页真的已经翻了过去,某个身份真的已经埋在了脚下。
时间在雨声中变得粘稠而模糊。
一个小时,或许更久。
直到山间的风裹着更重的湿寒穿透衣衫,他才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屈膝跪下。
平整的西装裤管浸入湿冷的泥泞。
他俯身,额头轻轻触上冰凉沾满雨水的石碑。
第一个头。
为生命之初,那无从选择的血脉牵连。
第二个头。
为成长途中,那些真实存在过却也真实扭曲了的养育与期待。
第三个头。
为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磕完,他起身,没有再看那墓碑一眼,转身走入迷蒙的雨幕。
背影挺直,脚步却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心力后的虚浮。
回到千禧园的住处,他踉跄着进门,湿衣未换,向前一倾,整个人沉进沙里,再无力动弹。
疲惫如山倾塌,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强撑的清明。
先是冷,彻骨的寒冷,仿佛陵园的湿气与寒意已钻入五脏六腑。
接着,高热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来势汹汹,像一场迟来的对他连日来透支心力与身体的最终审判。
私人医生匆匆赶来时,傅沉已陷入半昏迷,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