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又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望着那人低垂的头、颤抖的肩膀,望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暮色里反出的微光。
终于,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修长的蛇身一摆,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朝着海岸游去。
它的动作迅捷而流畅,白色的身躯在海浪间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很快,它触到了沙滩,洁白的蛇腹贴着潮湿的细沙,蜿蜒而上。
沙地上,蛇影被拉得很长。
然后,那影子开始变化。
从流畅的蛇形,逐渐拉长、分化,出现了腰身,出现了手臂的轮廓,出现了盘曲的尾,最后,定格成一个女子侧影的剪影——人身,蛇尾。
影子无声地靠近,停在司马懿身后一步之遥。
司马懿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沙上,瞬间就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我……”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好想……好想回家……”
家。
这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泪眼瞥见了沙地上的影子。
除了他自己被夕阳拉得扭曲的黑影,旁边,多了一道。
轮廓清晰——是个女子,长,纤细的腰身,下面是盘曲的蛇尾。
司马懿第一反应是春华。
他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不是让她别来吗?这种时候,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不想被任何人安慰。
那些安慰苍白无力,只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你要来干什么?”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管我……”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只能在梦里反复温习、以至于每次醒来都像又被剜去一块心头肉的声音。
低沉,温柔,带着一点点沙哑,却又含着清晰的笑意,像春日化冻的溪流,轻轻淌进他死寂的世界里。
“夫君。”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深了,甜得像浸了蜜。
“我来带你回家。”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潮声?没了。风声?停了。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好像猛地一抽,然后彻底罢工,留给他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逆流的轰鸣。
夫……君?
这个称呼。这个他只在最深的梦魇里、在她被万箭穿心的那个瞬间,才从她泣血的呼喊中捕捉到的称呼。
不是幻觉。
不可能是幻觉。
幻觉不会这么清晰,不会带着这样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度和笑意。
可……怎么可能呢?
他亲眼看见的。箭雨,鲜血,她在他身下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一片黑暗。
“不可能……”
司马懿在心底疯狂地否定,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这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春华。一定是那丫头看他太难过,学了乔儿的声音来哄他。对,一定是这样。春华总是那么细心,那么想替他分担痛苦。
他甚至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撕开他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假装她还活着,比直接告诉他她死了,更残忍千倍万倍!
“够了!”
他猛地扭头,湛蓝的蛇眼里烧着被戏弄的痛楚和愤怒。
“春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