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啊,是个特别好的女孩……”
司马懿的眼神变得悠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骄傲又温柔的弧度。
“很温柔,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像春风一样。也很贤惠,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喜欢的茶,她总能泡得温度刚好……她长得也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那种……很清丽,很耐看的美。身材也好,性子也好,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絮絮地说着,仿佛要将记忆中关于大乔的所有美好,都倾倒出来。
说到动情处,他的语气时而骄傲,时而宠溺,时而带着追忆往昔的怅惘。
春华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能捕捉到一些关键的信息碎片,并努力拼凑理解。
“族长很爱这个女孩”、“这个女孩很漂亮又能干”、“身材好,性格好”、“那个叫大乔的女子叫族长‘夫君’或者‘义父大人’或者‘懿’,而族长叫她‘夫人’或者‘乔儿’”……
司马懿当然知道,这些复杂的情感和人类社会的伦常关系,对于刚刚开启灵智、认知还停留在简单本能的春华来说,太过深奥难懂。
他并不指望她能完全理解,他只是……需要倾诉。
那些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思念、爱恋、愧疚与痛楚,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听众只是一条懵懂的蛇。
然而,所有的美好回忆,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冰冷残酷的结局。
司马懿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抹温柔的弧度从嘴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与悲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摇晃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唉……可惜……乔儿她……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死前与大乔的最后一面,那漫天箭雨,那无力回天的绝望,那被他压在身下、却无法再为她遮挡分毫的瞬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心脏。
在那样的绝境下,大乔一个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这个认知,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春华并不能理解“不在了”这个委婉说法的真正含义。
她只是单纯地捕捉到了族长语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以及这句话似乎意味着某种“分离”。
她歪着脑袋,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困惑,轻声嘶鸣着追问。
“族长……您的爱人……嘶……她去哪里了……嘶……”
看着她那双不染尘埃、纯粹如赤子般的眼睛,司马懿心头一震。
他不忍心用“死亡”这个冰冷残酷的概念,去玷污她这份刚刚萌芽的、对世界的美好认知和对他全然的信任。
那太残忍了。
于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温柔的欺骗。他轻声说,仿佛在讲一个美丽的童话。
“乔儿啊……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很美好,很幸福,没有争斗,没有伤害,她可以在那里快乐地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惜……那个地方,我现在……去不了。”
“为什么……嘶……”
春华的追问单纯而执着。
为什么?因为我还活着,而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因为那条路,叫黄泉,叫幽冥,叫永别。
司马懿在心中无声地回答,巨大的酸楚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依旧维持着那勉强的笑容,继续编织着善意的谎言。
“因为……还没到时候。要等到‘圆寂’的时候,我才能去那里找她。”
“圆寂……嘶?”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春华猩红的竖瞳里充满了求知欲。
“是什么……意思……嘶……”
司马懿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伸出手,无比温柔地揽过春华的肩膀,让她靠近自己,然后指向马车窗外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湛蓝的天空。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柔,仿佛在描述一个古老的、关于月亮的神话。
“所谓‘圆寂’啊……就是‘月圆之际’。你看到天上那个最大、最亮的东西了吗?那个是太阳。到了太阳落山之后,就会到晚上,到那时天上会有另一个又大又亮的东西替代太阳,那个是月亮。而月亮有时候是弯的,有时候是圆的。”
他把“圆寂”谐音成了“圆际”,尽量用最形象的比喻。
“意思就是说,要等到每天晚上,天上那个最大且最亮的东西,变得最圆最圆的时候,我才能……见到她。懂了吗?”
他试图用这种充满诗意和象征的说法,来掩盖“死亡”的冰冷本质,给“离别”披上一件看似有期许的外衣。
然而,他话音刚落——
“司马懿哥哥,你说错啦!”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卖弄学问味道的童音,突然从车厢外、球球的背上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