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盐水族的血,就白流了吗?”
“当然不是啊。”竹心压低了声音,“虎贲族长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暴毙吗?有熊氏要分盐脉,我会让他们分得到吗?风姐,有一些事情,并不能摆在明面上来做。领让我当总调度使,不是要分你的权,是要我在暗地里,护着盐水族啊。”
风济谷的眼神微动。
“你以为那些赔偿清单,是怎么来的?”竹心冷笑道,“虎贲部原本只想赔偿五百斤盐,是我逼他们加到了一千二。有熊氏想要三处盐脉,我只给了他们一处最贫瘠的。黑齿族想学你们的盐术,我直接给驳回去了。”
风济谷沉默不语。
她握住风济谷的手:“风姐,领和我,是在用我们的方式保护盐水族。但是前提是,你不能退出联盟。一旦退出,我们就没有什么理由护着你了。到时候,其他的部落会真的来瓜分盐脉,殷商也会趁机南下,想一想,那孤立无援的盐水族,能够支撑多久啊?”
风济谷看着竹心,这个她曾经觉得太过精明的女人,此刻眼中有一股看不清楚的急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些呢?”她问。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误会了巴领,更不想看见盐水族真的被孤立。”竹心苦笑,“风姐,我承认,我想往上爬,我想掌握权力。但是我永远记得,当年饥荒之时,是老族长分给我们一半的存盐,救了我们全族。这一份恩情,我竹心都可以用命来还,还用谈什么其他的野心?。”
话说到这一个份上,风济谷心中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让我想一想。”她说。
竹心知道,这个不能逼迫太紧,便起身告辞。
她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对了,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们在调查禀刃的余党的时候,现他和殷商那边的联络,不止跟妇好和子画。”
风济谷抬头:“还有谁?”
“商太子,祖己。”
石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祖己?”风济谷简直是难以置信,“他不是主和派吗?在亳城时,他还帮我们说话……”
“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竹心的神色凝重,“如果连太子都参与进来了,那殷商朝堂上,主战的声音就太大了。武丁王就算想遵守和约,恐怕也压不住啊。风姐,战争……可能真的不远了。”
她离开后,风济谷独坐了很久。
竹心的话,半真半假。
但是关于殷商的部分,她相信是真的。
因为她想起了在亳城的细节:太子祖己虽然温和有礼,但是每次提到巴地盐铜时,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贪婪。
还有武丁最后那一句“十年后”的叹息,好像那不是承诺,而是预告。
风济谷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冬天的阴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一场大雪。
如果战争真的不可避免,盐水族该何去何从?继续留在联盟,被其他部落猜忌、掣肘?还是真的自立,独自面对殷商大军?
现在没有答案。
这时候,巴珞进来了。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来找母亲。
“阿娘。”她的声音很轻,手里捧着一个小盐晶雕像,雕的是云逸,栩栩如生,连嘴角那一个小酒窝都刻出来了。
风济谷心疼地抱住女儿:“阿珞……”
“我听到了。”巴珞靠在她的肩上,“竹心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阿娘,我们该怎么办?”
风济谷轻抚女儿的头:“你想怎么办?”
巴珞沉默片刻,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定:
“云逸说,要守住和平。但如果别人不给我们和平,我们就自己打出来。”
她举起手中的盐晶雕像:“阿娘,我想通了。哭,没有用的,恨,也没有用的。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再来敢伤害盐水族,强到可以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
风济谷看着女儿,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一个在盐田里誓要守护族人的少女。
“好。”她握住女儿的手,“那我们就变强。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母女俩开始密谈。
风济谷把竹心的话、自己的疑虑、对殷商的判断,都一一告诉了巴珞。
巴珞仔细地听着,不时地提问,思维清晰得让风济谷惊讶,巨大的悲痛并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迅地成熟了。
“竹心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巴珞分析道,“她确实是在帮助我们,但是也在为自己谋利。父亲那边……我相信他爱我们,但是更爱他的巴人联盟。所以,盐水族必须有自己的出路。”
“什么出路?”
“明面上,留在联盟,遵守决议,甚至……主动让出一部分利益。”巴珞的眼中,闪过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
“暗地里,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研更强大的盐术和武器;第二,秘密储备盐铁粮食;第三,建立自己的情报网,不再依赖联盟的消息。”
风济谷震惊地看着女儿:“这一些……你什么时候想的?”
“云逸走后,每天都在想这一些事情。”巴珞轻轻抚摸盐晶雕像,“他说过,真正的强大不是打败所有的敌人,而是让敌人不敢来犯。我们要让殷商不敢南下,让联盟其他部落不敢觊觎,甚至……让父亲都不敢轻视我们。”
计划周密,目标明确。风济谷忽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既为女儿的成长欣慰,又为这成长付出的代价而心痛。
“那从哪里先开始?”
“从重建开始。”巴珞望向窗外的盐田。
“但是这一次重建,不只要恢复原样,要建得更坚固、更隐秘一些,不要太招摇。盐田下挖地道,寨墙内设机关,盐晶山里建密室。我们要把盐水寨,建成一座真正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