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心的笑容不变:“风族长,我们都知道你心里的苦。但是事已至此,总要向前看不是?联盟已经决议,各族共同帮助盐水族重建起来,这也是巴领的意思。”
又是“联盟决议”,又是“领意思”。
风济谷终于明白了。
巴务相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是带着整个联盟的意志回来的。在这个意志面前,盐水族的血仇、她的痛苦,都得统统地让步。
“好。”风济谷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是联盟决议,盐水族遵守。赔偿我们收下,重建我们自己做,就不劳各族费心费力了。各位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竹心还想说什么,巴务相抬手制止了她:“你们先回驿馆,我和风族长单独谈谈。”
众人都退了回去。石室里只剩下夫妻二个人。
门一关,巴务相立刻上前想抱抱妻子,但是风济谷却退后两步,靠在石桌子上面,双手抱在胸前。
“济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风济谷抬眼看着他。
“解释为什么虎贲部的凶手逍遥法外?解释为什么有熊氏要瓜分我的盐脉?解释为什么让竹心当总调度使,也没有问我一下?还是解释为什么,你半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带着他们来逼迫我?”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如刀子。
巴务相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没有逼你。但我是联盟领,我不能只想着盐水一族。免得让别人认为我循私啊。禀刃的叛乱让各族之间都产生了怀疑,他们觉得盐水族太强大了,强大到可以操控联盟,甚至是私通殷商……”
“哦,就是因为这一次去亳城,为他们换来了十年的和平,所以就是私通而来?你不也在场吗?所以你就听信他们的意思,也想削弱我?”
风济谷打断他,“用竹心来分我的权,用有熊氏来分我的盐,用虎贲部的轻描淡写寒凉我的心?巴务相,你到底是在平衡联盟,还是在为巴部落谋私利?还是有其他的?”
“这话太重了。”巴务相猛地睁开了眼睛:“你怀疑我,有阴谋?”
“我不该怀疑,是吗?”风济谷的声音都在颤抖。
“从亳城回来,云逸死了,他为什么会死?盐水部落的寨子被毁了,我每天都在废墟里寻找幸存的族人,每天都在天泪泉边,安慰失去亲人的老人孩子。你在哪里?你安慰过你的刚刚失去爱夫的亲女儿吗?你在联盟安抚其他的部落,你还在为虎贲部开脱,你还在提拔竹心!”
她走到他的面前,抬头看着这个她深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巴务相,你还记得当年,你娶我时说的话吗?你说,巴人与盐水族永远为一家人,你永远不会让我在盐水和巴人之间做选择。”
巴务相的脸色苍白:“我……”
“现在,你就是在逼我做选择。”风济谷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是继续做你的妻子、做联盟的所谓头领,处处妥协、处处让步?还是只做盐水女神,守护我的族人,哪怕……与整个联盟为敌?”
这并不是气话,这是她思考了半个月的结论。
如果联盟不能给盐水族公正,那盐水族为什么还要留在联盟?
巴务相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地说道:“济谷,我没有变心。但是我先是巴人,是巴人联盟的领。如果必须在巴人和盐水族之间做出来选……那我选巴人,你明白的。”
石室里的空气彻底地冷了。
风济谷点点头,很慢很慢:“我明白了。那你走吧。从今天起,盐水族退出联盟的一切事务,我们自守盐脉,自给自足。联盟的决议,不必通知我们;联盟的会议,我们也不参加。”
“济谷!”巴务相一下子急了,“你别冲动!退出联盟,盐水族会更加危险!不仅仅是殷商虎视眈眈,其他部落也可能想啃你一口呀……”
“那也比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强啊。”风济谷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你走吧。下次再来,请提前通报。盐水寨子……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
最后的客套,最后的决绝。
巴务相站了很久,心里想到,两个人今日的对话,的确是太扎心了,再说下去,恐怕没有更好的话说出来,先这样吧,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济谷,无论你心里怎么想,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巴珞永远是我的女儿。”
风济谷并没有回头看他。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浙远。
风济谷依然站着,站得像一尊盐晶雕塑。
直到确定他走远了,她才缓缓地蹲了下,抱住自己,无声地流下来一串串眼泪。
那一刻,她再不是盐水女神,不是族长,只是一个失去女婿、家园破碎、又被丈夫背叛的普通女人。
巴务相离开后的第二天,竹心单独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个人,还提了一篮新摘的野果,那是风济谷年轻的时最爱吃的。
“风姐,”她换了称呼,在石室里坐了下来,“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一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风济谷正在整理盐脉图谱,头也不抬:“说。”
“巴领他……不容易。”竹心剥开一个野果,果香弥漫。
“禀刃的叛乱,让所有的部落都怀疑盐水族。虎贲部虽然做错了,但他们是巴人最大的部落之一,真要严惩,联盟立刻就会分裂殆尽。有熊氏、黑齿族要分盐脉,是因为他们怕,怕盐水族太强大,怕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他们。”
她将剥好的果子推到风济谷的面前:“风姐,你太纯粹了。盐就是盐,水就是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但政治不是这样的。政治是妥协,是平衡,是哪怕心里在滴血,脸上也要带着笑。”
风济谷终于抬头:“所以你就帮着巴务相,来平衡平衡我?”
“我是帮着联盟活下去。”竹心直视着她,“风姐,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如果今天是你坐在领的位置上,你会为了盐水族,毁了整个的联盟吗?”
风济谷沉默了。
“你不会,是不是?”竹心替她回答了,“因为你心里有大局。领也是一样。他选择稳住其他的部落,并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他肩膀上扛着整个巴地,大西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