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坐在椅子裡,不想承認齊名說的話,然而渾身的酸痛時時刻刻提醒著她自己,齊名說的是事實。
今天這一天的行程,就已經耗盡了她九成的體力。即便明天能再休整一天,她能不能堅持到最後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不,或許是她基本就不可能堅持到最後。
一個缺乏鍛鍊的,只進行了數周突擊訓練的普通人,要豁出多大的性命,憑藉多大的好運才能站在珠峰峰頂?就連她自己,也認為這是異想天開。
然而影后緊咬著唇,沒有鬆口。
齊名嘆了口氣。
「我與你不同,這麼多年來,跳傘、深潛我都玩過,體力也算是不錯。攀登珠峰對我來說算是一件難事,卻不能算是一件不可完成的事。」
「是,圈子裡誰不知道你與眾不同,出淤泥而不染。」影后面露譏嘲,「像我們這樣的俗人,當然不能和您相比了。」她臉上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自然你也不用像我這樣吃力不討好,為了點蠅頭小利去蠅營狗苟,更不用自降身份與我們這幫人一般見識。」
娛樂圈的水有多黑。
外面的人瞧見是一泓深潭,不可見底,而只有裡面的人在知道,這深水裡面枯枝爛泥,烏煙瘴氣,沒有一個乾淨的去處。不論願意還是不願意,大部分人都屈服了,也成了爛泥中的一灘;而不願意服從規則的少數人,就成了眼中釘肉中刺,讓人時時想去拔除。
齊名就是這樣一根肉刺,如鯁在喉。
他們看不慣齊名的裝腔作勢,齊名又何嘗瞧得起他們呢。
影后便以為這又是一次侮辱,譏諷,和冷冰冰的交鋒。
可誰知齊名沉默了一會,卻說:「我其實從來沒有看清過自己。我瞧不慣你們做的事情,又不願意插手髒了自己,就眼不見為淨。可到底還是心裡堵的慌,被人逼的煩,就想方設法用其他方式來發泄自己的鬱氣。可追根究底,我和你們並沒有什麼不同。一邊看不管你們的行事,一邊在圈子裡撈錢牟利。看上去潔身自好來,可我賺來的錢,又有哪一枚銅子不是從這污泥里撈出來的呢?這個笑話,我倒偏偏今天才明白。」
看不清,做不清楚決斷。齊名一邊被憋悶得幾乎抑鬱,一邊又遲遲不願脫離。畢竟這花花世界,偌大名聲,誰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呢。
可偏偏,他今天聽到一個人說。
認清自己這麼難,認清自己而選擇放棄,更需要勇氣。聽到他耳中更像是在質問,齊名,你是不是一個沒勇氣的懦夫?這句話好像一道霹靂,劈在心中,劈開了困擾他多年的噩夢與心魔。
既然早就被這個魔圈困的窒息,走,不就一了百了了嗎?
說來也奇怪,想清楚以後才發現,其實急流勇退,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
「反正回去以後,我們也沒有機會再見面。我就做個好心人勸你一句,沒有必要為了與人鬥氣,置自己於危險。即便這一次你爭到最後,也未必會有什麼收穫。」
齊名見影后深色懵懂,笑道。
「你還看不明白嗎?這個節目,主角根本不是我們,我們都是陪襯,是小丑,而這座山峰,這些周而復始攀登山峰的人,他們才是主角。」
「主角?」
何棠江推開帳篷進來。
「你們在聊什麼電影嗎?」
齊名和影后齊齊看向他,半晌沒說話。
何棠江看他們這模樣不像是在吵架的樣子,不由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進來的不是時候?」
「不,恰好。過來。」
何棠江見齊名招小狗一樣招呼自己,不太樂意地挪過去。
「幹嘛?」
「明天要在營地休息一天,你準備做什麼?」
「做什麼?訓練,探路,再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後天的計劃。看我做什麼?」
「不休息一下?」齊名看著他,意味深長地問,「今天攀爬了一整天,隊伍里也還有其他人,你明天好好休息一下也可以吧。」
何棠江一愣,說:「可我要登山啊。」
影后微怔,沒等她問,何棠江已經說了下去。
「留給我們的窗口時間本來不多了,一天都不能浪費。」
「那登頂珠峰之後呢?」齊名問。
何棠江理所當然道:「那自然還有其它山峰了。」
「再之後呢?」
「啊?沒想那麼遠,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十四座八千米山峰,我都想去一個個去試試。」
「都想登頂嗎?不怕危險嗎?」
何棠江笑了一下。
「怕啊,但還是要去。」
齊名轉身對影后道:「所以我剛才和你說什麼了?在山峰上,這幫『瘋子』才是主角。」
影后在第二天選擇撤回大本營,這是出乎何棠江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總覺得這與自己前一天晚上,在帳篷里和齊名的一番問答脫不了干係,然而去追問齊名時,那傢伙卻怎麼也不承認。
被追問急了,也只來了一句。
「這麼捨不得,要不你去留她回來?」
何棠江當然不會去做這樣的事,然而這樣一來,登山隊伍最終只剩下十人,其中八個半人都有豐富的登山經驗。
一個想法在何棠江心中漸漸成型,並催的他躍躍欲試,心跳加。第二天中午,他們海拔適應訓練結束後與白水鶩人通訊時,這位來自日本的精銳登山家,道出了何棠江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