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吧,別落下了。」
跟著我們倆的攝像師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現在這段路程,只有我和齊名二人。
我能聽到身後他慢慢跟來的腳步聲,也能聽到他的呼吸。而此時在這樣濃的霧氣中,仿佛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彼此的呼吸互相交錯。我想起了他提到的《天空之城》,回憶起小時候似乎也看過這部電影。它的大結局是什麼來著?
「所有建築都化作火球,墜入海中。拉普達解體,只剩下飛行石帶著生命之樹一直往上飛升,消失在天空的盡頭,傳說中的天空之城再不復存在。」
齊名突然的自言自語回答了我的疑問。
怎麼還是個悲劇?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這難道不是兒童卡通電影嗎?
「那時候我想不明白,為什麼不讓主角們打敗惡人,在天空之城一直住下去。」齊名說,「不過我現在明白了,有些事物是人類不配去擁有的。」
出來了,反人類一樣的言論。
我就料到他會有這麼一說。
從一開始見面,他漫不經心的態度,以及從其他人聽來的事跡,還有他對生死的不尊重,就能察覺出這傢伙隱隱的不對勁。這並不意外,極限運動愛好者有一部分多少都有點心理問題。一般家庭和睦,對生活感到滿足的普通人,很少會冒險做這樣危險的事。除非真有某個瘋狂的念頭,或者某個強烈的刺激,使得他們愛上了這項運動。
等等,我這不是把自己也罵進去了嗎?
我趕緊搖了搖頭。
「我建議你去看一下心理醫生,這裡既不是天空之城拉普達,你也不是什麼拯救世界的主角。作為一個普通人,沒有必要站在多麼高的角度,去評論哪些事物人類配不配擁有。你以為自己是上帝嗎?」
齊名顯然被我堵的一愣。
「呵。」可他隨後又笑了起來,「我是啊,我就是自己的上帝。怎麼,難道你不是嗎?還有心理醫生,我去看過,一直在吃藥。」
我回頭詫異地望了他一眼。
「吃藥?」
「是啊,帕羅西汀。」
抗抑鬱藥?這傢伙竟然有抑鬱症?!
「那麼驚訝做什麼?」齊名又笑,「你以為患抑鬱症的人都會尋死覓活?啊,好像差不多。」他像是想起自己的一些所作所為,「我每次要去挑戰的極限項目時,經紀人都勸我吃藥。看來各方面來講,他都以為我是瘋了。不過,只有在經歷生死的那一刻,我才能體會到自己確實活著。你也是吧,何棠江。」
這是他第二次與我談這個話題。
我們腳踩在已經有一些積雪的高海拔山地上,聽見腳下嘎嘎作響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我才回答他。
「是。」我趕緊又道,「不過我和你不同,不是為了作死才來登山。」
「有區別嗎?」齊名又問了一遍,「有區別?」
這傢伙!
我突然煩躁起來,忍不住加快了度,追趕前面隱隱約約的燈影。
「當然有!不論登不登山,我都覺得活著很有意義、很有價值!我登山,才不是像你一樣體會什麼瀕臨死亡的快感。這就是一個夢想!就像與別人想成為科學家、藝術家或國家主席一樣,登山只是我一個簡單的夢想。不行嗎?」我把心底的不滿一口氣倒出來,「即便在登頂的那一刻,我更能體會到『活著』的意義,那也是因為我離自己的夢想更近了一步,而不是死亡。」
「噗。」齊名突然笑起來,抓錯重點,「你剛才說的那些科學家、國家主席這樣的夢想,難道不是別人幼兒園時的嗎?成年後誰還會去想這些?」
我怒氣衝天地回頭瞪他,「連自己幼兒園許下的夢想都做不到,那這一輩子還能實現什麼?」
齊名怔住,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你這話說出口,會連坐很多人的。」
「那是因為他們早就忘記了。」我收回視線,哼了一聲,「因為自己忘記了,所以就用各種藉口去遮掩,難以實現,異想天開,小時候的自己太幼稚,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放棄。如果幼時的他們看到這樣的自己,肯定會對長成大人這件事很失望。」
「那你實現了嗎?你小時候的夢想?」齊名這麼問我。
「當然!」我就等著他問這一句。
齊名追問:「是什麼?」
「每天吃飽穿暖,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拍拍胸脯,「現在已經實現了。」
「……你這不是作弊嗎?」
「誰規定小時候一定要許下個宏大的夢想,我就這麼樸素不行嗎?而且這看起來簡單,實施起來也很難的,先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是什麼,還要讓家人認可,再無後顧之憂地追逐夢想。」我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坎坷,「你以為有那麼容易嗎?」
「也對。」齊名長嘆一聲,「很少有人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這麼說來,我真的很羨慕你了。」
隨著天色越來越俺,霧氣也越來越濃,登山燈影影綽綽,像是一顆顆落在山頭的星子,將整個隊伍串成一串。
四十斤負重的負荷逐漸體現出來,我與齊名好一陣沒有說話。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血液流過毛細血管的簌簌聲。
偶爾能聽到一聲悅耳的尖嘯,那是山鷹滑翔過山谷間隙,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