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赵少监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七姑姑娘昨日托人带话进来,说她在外头遇到了些有趣的人,让你安心在里头做事,外头有她。
陈巧儿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七姑那个人,看着是个跳脱的性子,真到了要紧关头却比谁都靠得住。她说有趣的人,多半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的助力——也许是那位欣赏她歌舞的公主,也许是某个曾被陈巧儿帮过的官员。总之,外头有她,里头有自己。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七天,陈巧儿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自己关在东院的工坊里,谢绝了一切访客。将作监的工匠们偶尔路过,只听见里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间或传来陈巧儿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对,重心偏了半寸齿轮模数要统一这里用榫卯比用铁钉更稳。
她要做的不是一件精巧的玩物,而是一件能让所有质疑奇技淫巧的人闭嘴的东西。
第七天傍晚,七姑翻墙进了将作监。
你怎么来了?陈巧儿满手木屑从工坊里探出头,又惊又喜。
七姑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头利落地束在脑后,脸颊上还带着跑动后的薄红。她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塞进陈巧儿手里:你看看这个。
帛书上是一份名单,列着七八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官职和派系归属。陈巧儿扫了一遍,瞳孔微缩——名单上的人,从工部到刑部再到御史台,竟然全都与李员外那位靠山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你从哪儿弄来的?
公主给的。七姑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带着一丝得意,上回宫里宴饮,我给公主编了一支新舞,她喜欢得紧,拉着我说了半宿的话。我不经意提了一嘴你在将作监的处境,公主就让人查了这些。
陈巧儿看着帛书,心头一阵热。这些人脉,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
还有。七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周艺多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他手艺是真好,但为人太过老实,在钱员外郎手下其实一直受排挤。这次对决,钱员外郎给他定的题目是仿制前朝九曲连环盒——那东西据说要二十七道工序才能完成,十天根本不够。钱员外郎根本没想让他赢,只是想借他的手拖住你,好让李公公那边的人有时间做手脚。
陈巧儿目光一凝。做什么手脚?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公主的人查到李公公最近频繁出入内藏库,似乎在调取一批。公主说,内藏库里存着不少前朝工匠的秘录和图纸,如果被人动了手脚——
他们想伪造证据。陈巧儿瞬间明白了,如果我在对决中赢了,他们就可以拿出说我偷了内藏库的图纸。到时候匠艺之争就变成了盗窃之罪。
七姑点头:所以你要么输,输了坐实妖术惑上;要么赢,赢了被诬盗窃。横竖都是死路。
工坊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汴梁城楼上的暮鼓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陈巧儿忽然笑了。
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们觉得我只有一条命,只能下一注。陈巧儿拿起桌上那件已经初具雏形的作品,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咔嗒一声,原本朴拙的木制模型忽然从内部展开,层层叠叠,像一朵花在夜色中缓缓绽放。可我从来不止一个方案。
七姑看着那件精巧得近乎不可思议的作品,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你这个人啊——
我怎么了?
有时候真让人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
陈巧儿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笑着笑着她忽然收了声,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初升的月亮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东院的梧桐叶泛着银色的光。
甲子年冬至,天狼星东移三寸。
她还有一年时间。一年之内,她得从这座权力旋涡里全身而退,带着七姑回到沂蒙山的那座小院里,回到茶树、野猪和漫天星辰中间去。
七姑。
等这事儿完了,咱们回家。
七姑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路风尘的气息。
八天后,将坐监正院。
秋阳正好,照得满院梧桐金黄灿烂。院中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周围满了人——工部的、将作监的、内侍省的,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京中官员和贵族家眷。七姑站在人群前排,身旁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正是那位喜欢她歌舞的公主。
公主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神情淡然,但目光一直落在台上。七姑知道,这位公主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陈巧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