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比陈巧儿想象中干净一些。
当然,也只是“一些”而已。稻草是霉的,墙壁是渗水的,唯一的光源是过道里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她被推进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铁门在身后咣当关上。
她坐下来,开始数墙上的砖缝。
——七姑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以七姑的性子,大概已经在去找那位公主的路上了。
——而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活着,等着,顺便把这座牢房也改造一下。
陈巧儿摸了摸袖口——他们搜走了她身上的工具,但没搜走她藏在鞋底的那片薄铜片。她抽出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嘴角弯了起来。
够用了。
与此同时,汴梁城东,李员外的宅子里。
李员外正和郑大通对坐饮酒。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上好的眉寿酒,两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郑师傅,今日之事,你功不可没。”李员外举杯,“等那妖女定了罪,将作监那边——少不了一个都料匠的位置。”
郑大通搓着手嘿嘿笑:“多谢李员外提携。不过……那妖女造的桥,确实有点邪门。我做了二十年木匠,没见过那种做法。”
“邪门就对了。”李员外呷了一口酒,“不邪门,怎么定她‘妖术惑上’的罪?刘主簿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刑部那边也有人点头。只要坐实了‘妖术’二字——按《宋刑统》,执左道以乱政者,杀。”
郑大通酒杯抖了一下。
啥?
他只是想抢个位置、出口恶气,可从没想过要弄出人命。
李员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师傅放心,那妖女背后也有人。顶多判个流放——可只要她出了汴梁城……”
他没说完,但郑大通已经明白了。
酒杯里的眉寿酒晃了晃,映出郑大通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李员外,”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干,“那桥……真不是妖术?”
李员外眯起眼:“是不是妖术,我说了不算,刘主簿说了算。可有一件事我说了算——明天一早,大理寺会提审她。而你,郑师傅,你是证人。”
郑大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漫过汴梁城的飞檐斗拱。
将作监那座无人拆除的桥上,三块石锁依旧稳稳压着。
四百斤。
没有一个榫头。
月光照在浸油的麻绳上,泛着冷而坚韧的光。
而在大理寺最深处那间牢房里,陈巧儿已经用铜片在墙上刻下了第一道痕迹。
明天。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七姑跳舞时裙摆飞扬的样子。那舞姿里有一种她永远学不来的东西——是山野的自由,是无所畏惧的坦荡。
“七姑,”她在黑暗中小声说,“你可快点来啊。”
牢房外,更鼓敲了三响。
汴梁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