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开始观察她的牢房。
这是一间大约一丈见方的土牢,三面是夯土墙,一面是铁栅栏。地面铺着薄薄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陶制的便桶。墙上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的光刚好够她看清屋子里的陈设。
牢房里还有一个人——隔壁牢房的老头。
老头姓赵,据说是因欠了官府的税钱被抓进来的,已经关了两个月。他头花白,满脸褶子,但一双眼睛还挺亮。陈巧儿进来那天,老头隔着栅栏跟她搭话:“姑娘,你是犯了什么事?”
“妖术。”陈巧儿说。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妖术?就你这小身板?我老汉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会妖术的长你这样。”
从那天起,老头就成了她在狱中唯一的“邻居”。每天放饭的时候,他会隔着栅栏跟她聊几句——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一个人在说,说他的孙子、说他家的三亩薄田、说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
但今天,陈巧儿没心思听他唠叨。
她盯着墙上的气窗看了很久。那个窗口太小了,人钻不出去。但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爬行,从东墙到西墙,大约要走四个时辰。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角度和时辰,然后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在墙上画了一道痕。
赵老头好奇地探头:“姑娘,你画啥呢?”
“日晷。”陈巧儿头也不回地说。
“啥?”
“就是……看时间的。”她在另一面墙上又画了一道,“我总得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不然连哪天被砍头都不知道。”
赵老头缩了缩脖子:“砍头?姑娘你别吓我……”
陈巧儿没理他,继续在墙上画她的刻度。簪尖划过夯土墙面,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需要时间。需要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外面过去了多少天、七姑有没有找到帮手。她需要在这间密不透风的牢房里,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主动权。
第六日。第七日。
没有人来提审她。沈评事那日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送饭的狱卒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死人。
第八日,送饭的换成了一个瘦小的年轻狱卒。他放下陶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底磕在地上,汤洒了一半。
“对、对不起……”他慌忙去捡。
陈巧儿看着他:“你抖什么?”
年轻狱卒抬起头,眼神躲闪:“没、没什么……”
“是不是有人让你带话?”
狱卒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一个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她姓花。”
说完他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端起空碗逃也似的跑了。
陈巧儿攥着那个东西,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慢慢张开手掌。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簪——七姑的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七瓣花,是她俩刚到汴梁那年,七姑在夜市上花二十文钱买的。不值钱,但七姑一直戴着。
簪子的中段缠着一根细丝线,丝线上系着一片极薄的竹篾,上面用针尖刻了几个字——
“已见帝姬,勿忧。七。”
陈巧儿把竹篾凑到气窗的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竹篾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勿忧。
她怎么可能不忧。但七姑说勿忧,那她就信。
她把银簪插回自己的髻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根簪子在墙上画了起来。
赵老头又探头过来:“姑娘,你这又是画啥?”
陈巧儿嘴角微微翘起:“赵老爹,你会写字不?”
“会……会一点点。”
“那太好了。”陈巧儿把簪子递过去,“你帮我在这面墙上写几个字——‘公平买卖,童叟无欺’。字越大越好。”
赵老头懵了:“写这个干啥?”
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狡黠。
“做生意啊。”
接下来的日子,大理寺狱的某间牢房里出现了一桩奇事。
那个据说犯了“妖术”的女囚犯,开始在牢里做买卖。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她用两根树枝和一根丝线做了一把简易的“牙刷”,刷毛是从自己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麻线。她把自己那间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稻草铺得整整齐齐,连便桶都刷得锃亮。
赵老头看得眼热:“姑娘,你这过得比我家还干净……”
“赵老爹,你想不想也把牢房收拾收拾?”
“想啊,可我没你那手艺……”
“我教你。”
于是陈巧儿开始教赵老头做牙刷。用树枝做柄,用麻线做刷毛,用细砂石打磨光滑。赵老头学得磕磕绊绊,但三天之后,居然真做出了一把像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