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夜色浓稠如墨,将作监东院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陈巧儿伏在案前,就着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仔细端详着手中那张泛黄的绢帛。这是鲁大师留下的秘卷残片之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机关构造图,有些符号她已能辨认,有些却仍如天书。
“齿轮配比……重力锤……不对,这里应该是一个联动装置……”
她喃喃自语,用炭笔在旁边的草纸上演算着。窗外更鼓敲过三更,整座将作监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她这间偏厅还亮着微光。
七姑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裙裾上还沾着庭院里的露水:“巧儿,三更天了。”
陈巧儿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就快算出这一页的传动比了,再给我半个时辰。”
七姑将汤碗搁在桌上,绕到她身后,轻轻揉捏她僵硬的肩膀:“你今日已在将作监待了整整八个时辰,午膳只用了一张胡饼。那位林大人就算明日要看你改良的织机图纸,也不必拿命去拼。”
“林大人倒是好说话,难缠的是他手下的王主簿。”陈巧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那老顽固说我设计的偏心曲柄不合鲁班法度,非要我拿出‘古法依据’来。我总不能告诉他这玩意叫曲柄摇杆机构,是我从前世记忆里扒拉出来的牛顿力学吧?”
七姑忍不住轻笑一声,手指按上她的太阳穴:“那你就更不能累垮了。明日的技艺对决,可不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陈巧儿终于停下笔,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七姑倒过来的脸:“你说,那个莫如士到底是什么来头?”
七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莫如士——这个名字在最近三天里,已经成为了将作监上下议论的焦点。此人自称是“鲁班再传弟子”,师承江南民间某位不出世的老工匠,半个月前经人引荐入京,一手木工技艺确实精湛。但他真正引人注目的地方,是身后站着的靠山——李员外的新主子,户部侍郎赵明诚。
“我让周婶打听过了。”七姑绕到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这位莫师傅是赵明诚的门客举荐的,来京城之前,曾在苏州织造局当过三年掌案。此人性格孤傲,睚眦必报,据说在江南时就因为争夺一项工程,把对手整得家破人亡。”
陈巧儿皱眉:“这么说,李员外是铁了心要借他的手,在技艺对决上把我踩下去?”
“不止如此。”七姑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她今日在外奔走时打探到的消息,“赵明诚已向将作监的周监正递了话,说‘南北工匠技艺交流,乃圣上乐见之事,若莫师傅能胜出,当奏请圣恩,擢升为将作监丞’。”
陈巧儿倒吸一口凉气。将作监丞是从七品官职,虽不算显赫,但足以让一个白身工匠一跃成为朝廷命官。这奖赏背后,分明是有人想借莫如士的手,将她挤出将作监的核心项目——那项由皇帝亲自过目的“汴水升船机”工程。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我的设计图纸吧?”陈巧儿冷笑一声。
之前李员外就曾派人潜入她在客邸的住处,试图窃取鲁大师遗留的秘卷残片,被她在箱笼上设的简易警报机关吓退。如今有赵明诚在背后撑腰,这些人怕是要来明的了。
七姑握住她的手:“明日的对决,你有把握吗?”
陈巧儿沉默片刻,目光落回桌上的图纸。
这次所谓的“技艺对决”,表面上是将作监为了“促进南北工匠交流”举办的友谊赛,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一场赌上声誉和权力的厮杀。对决内容分为三项:第一项是复原一件古代失传器具,第二项是现场制作指定器物,第三项则是解决一项实际工程难题。
“若是单纯比手艺,我不怕他。”陈巧儿慢慢说道,“但问题是,规则是他们定的,裁判是他们的人,就连比赛用的木料和工具,只怕都要经他们的手。”
七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要不要我……”
“不用。”陈巧儿打断她,嘴角却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我有办法。”
她从案头一堆图纸中抽出一张,展开在七姑面前。那上面画着一个精巧的器物,形似一把尺子,上面布满了刻度和可以滑动的游标。
“这是我今晚刚设计好的‘游标卡尺’,精度是现在工匠用的那些尺子的十倍以上。”陈巧儿指着图纸上的标注,眼中闪着光,“明天第二项比的是做鲁班锁——要求在一炷香内做出六子联方的最难款式。常规做法要反复测量、试错,但如果我有这把尺子,可以把误差控制在毫厘之间,一次成型。”
七姑端详着图纸,虽不太明白那些复杂的刻度原理,却看出这是一件前所未见的测量工具:“你今晚不睡,就是在赶画这个?”
“不止。”陈巧儿又从图纸堆里翻出几张,“还有这个——‘便携式手摇钻床’,改良版的木工刨,以及……”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警觉,七姑的手已摸向腰间短匕。陈巧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窗外花丛中,手里举着一个奇怪的筒状物,对准陈巧儿案头的方向。被窗户突然打开吓了一跳,那人慌乱中想要逃走,却被花枝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谁!”七姑已跃窗而出,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
“别别别!是我!是小人啊!”那人连声求饶,声音尖细,像是个没成年的少年。
陈巧儿提着油灯走近,就着光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着将作监杂役的短褐,脸上沾满了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筒状物。
“你是哪个院的人?”陈巧儿蹲下身,从他手里夺过那东西,端详了一下,竟是一个简易的“潜望镜”——用竹筒和铜镜片做成,可以将高处或远处的影像折射过来,方便偷窥。
她心中一惊。这种光学原理在宋代虽不算绝密,但能将之做出实物来的,绝非普通杂役。
“小人……小人是南院打扫的,叫孙狗儿。”少年瑟瑟抖,“小人只是好奇,想看看陈娘子在做什么……没别的意思……”
七姑冷冷道:“半夜三更趴人窗户外头‘好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啊!”孙狗儿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是莫师傅的徒弟张四,他给了小人两百文钱,让小人每晚盯着陈娘子,看她在画什么图,记下她何时歇息……小人真的只是拿钱办事,没存坏心啊!”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