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这个。”七姑压低声音,“他左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一个文官,怎么会有那种茧?”
陈巧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七姑继续道:“还有,他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拖。不是残疾,是习惯性地压低重心——这是练武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陈巧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七姑:“你的意思是,这个周提举,不是普通的文官?”
“至少不是纯粹的文官。”七姑磕开一颗瓜子,“我怀疑,他是哪个权贵安插在内藏库的人。可能是枢密院的,也可能是……宫里的。”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
宫里的。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
如果是枢密院的,那最多是朝堂斗争波及到她。但如果是宫里的,那就意味着她已经卷入了后妃或宦官之间的权力游戏。
“继续观察,别说出去。”陈巧儿低声说了一句,又低头继续干活。
第二天,她开始重新组装。
她把装反的齿轮全部纠正,用自制的润滑油涂抹每一个轴承,把太软的连杆换成她带来的备用件。
七姑现她每次装完一个部件,都会用一种特殊的记号笔在上面画一个小小的符号。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汉字,但又不太像,笔画非常简洁。
“这是什么?”七姑好奇地问。
“防伪标记。”陈巧儿解释,“鲁大师的机关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每一件都有独特的识别标记。我在上面加上我的标记,以后如果有人仿制或篡改,一眼就能看出来。”
七姑若有所思:“你是怕有人偷你的手艺?”
“怕。”陈巧儿直言不讳,“而且不只是怕有人偷。我更怕有人在我做的东西上动手脚,然后栽赃给我。”
七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信不信,有人已经在这么做了?”
陈巧儿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昨晚你睡着之后,”七姑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过偏殿外面。脚步很轻,但不是鬼鬼祟祟的那种,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盯梢。我假装翻身,朝门口看了一眼——是个穿内侍服的太监,但身材太高大了,走路的样子也不像宦官。”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
太监是经过净身的,骨骼和肌肉育都跟正常男人不同,走路姿态有细微的差别。一个身材高大、步态像正常男人的“太监”,只可能是——
“假太监。”陈巧儿低声说。
七姑点头:“而且身手不弱。我估计,至少有十年的武艺底子。”
两个女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皇宫。如果有人在皇宫里安插假太监,那背后的势力得有多大?而这样一股势力,现在盯上了她们,又是为了什么?
“明天就把东西修好。”七姑握住陈巧儿的手,“修好之后,尽快离开这里。在这宫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陈巧儿点点头,但心里清楚——就算修好了,她们也未必能轻易离开。因为那个幕后之人既然盯上了她们,就不会让她们这么简单地脱身。
她低头看着面前这台精密的机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第三天,陈巧儿提前完成了修复工作。
她不仅修好了原有的传动装置,还做了一些改良——增加了一组减齿轮,让整个机构运转得更平稳;设计了几个可拆卸的检修口,方便以后维护;甚至在核心部件上加了一个小小的“机关锁”,只有用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当她把最后一个齿轮装上,转动摇柄的那一刻,整台机关出轻微的“咔嗒”声,随即顺畅地运转起来。
上百个齿轮咬合转动,连杆上下起伏,带动着一座微缩的楼阁模型缓缓升起、旋转、又缓缓落下。
完美。
七姑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巧儿指着那座模型:“这是鲁大师设计的‘万寿机关阁’的核心。完整的万寿阁有三层楼高,里面有上百个机关装置——有自动奏乐的乐师、有会跳舞的仕女、有能喷水的铜鹤……皇上之所以想造这个东西,是为了给太后贺寿。”
七姑倒吸一口凉气:“三层楼高的机关人偶?”
“不只是人偶。”陈巧儿翻开鲁大师的笔记,“你看这里,鲁大师还设计了一个水力驱动系统,可以用内藏库后面的那条人工河的水流来提供动力,不需要人力去摇。只要水在流,万寿阁就能一直运转。”
七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们这些工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巧儿笑了:“你也可以理解为,这就是我们的浪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提举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有将作监的官员,也有几个穿锦袍的宦官。其中一个宦官年纪不大,但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有品级的。
那人进来后,目光扫过工坊,最后落在那座运转着的机关模型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运转了?”他问周提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