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有‘杀气’。”方嬷嬷斟酌着用词,“宫中乐舞,讲究的是柔美婉约。花娘子这舞,像是要上阵杀敌。”
花七姑挑眉,看向陈巧儿。陈巧儿赶紧低头憋笑——七姑从小在山里练的是剑舞,能没杀气吗?
“得改。”方嬷嬷一字一顿,“大改。”
折腾到傍晚,两人被安置在集英殿后的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方嬷嬷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明日辰时,皇后娘娘要在福宁宫召见二位,切记规矩。”
门关上后,花七姑立刻去查看院墙、门窗、水井。陈巧儿则坐到桌前,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纸,开始画什么。
“你画什么?”
“排水系统。”陈巧儿头也不抬,“今天从宣德门走到集英殿,我注意到宫里的暗渠走向。如果能摸清整个布局……”
花七姑凑过来看:“你要挖地道?”
“挖地道是下策。”陈巧儿笔下画出几条线,“我是想找‘信息通道’。宫里这些宦官、宫女,他们知道所有秘密。要活下去,要么变成聋子瞎子,要么就变成蜘蛛——织一张网,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花七姑若有所思,突然说:“方嬷嬷的腰。”
“什么?”
“她走路时腰很僵,应该受过伤。那种伤,是老伤,刮风下雨会疼。”花七姑眼睛亮了,“如果我能配一副活血的药膏……”
陈巧儿抬头看她,愣住了。
七姑什么时候学会用“收买人心”这一招了?
“在山里,猎人们为了套狼,总得先下点饵。”花七姑淡淡地说,眼里映着烛光,“这些天在汴梁做生意,学的。”
陈巧儿笑了。她们都在变——不是变坏,是变得更懂得怎么在荆棘丛生的地方活下去。
夜渐深,院里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手。
陈巧儿躺在榻上睡不着。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鲁三叔的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在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事。一个核心技术被盯上,整个团队被挖空,专利被抢先注册……那时候有法律,有合同,有公司。现在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七姑,两只手,一个脑子里的现代知识,还有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古代图纸。
“巧儿。”身边的花七姑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听。”
陈巧儿侧耳倾听。院墙外面,有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往不同方向散去。
“盯梢的。”花七姑说,“至少三拨人。”
“能分辨出是谁的人吗?”
“一拨走路像军人,可能是宫里的侍卫。一拨脚步轻得像猫,应该是宦官。”花七姑顿了顿,“还有一拨……脚步很沉,像是练过外家功夫的。”
陈巧儿心里一沉。
三拨人?这意味着至少三股势力在盯着她们。宫廷、宦官,还有……鲁三叔背后的人?
“明天面见皇后,得小心。”她翻过身,面向花七姑,黑暗中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七姑,如果事情不对,你什么都别管,先跑。”
“跑?”花七姑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丝恼怒,“陈巧儿,你再敢说这种话试试。”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花七姑伸手,准确地捏住她的鼻子,“要跑一起跑,要留一起留。你再敢学那些话本子里的英雄、一个人去扛雷,我就——”
“就什么?”
“就把你在沂蒙山偷摘李大娘家枣子的事,写个话本,在汴梁城到处唱。”
陈巧儿:“……”
这件事她以为没人知道!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清冷的光洒进屋里。陈巧儿握住花七姑的手,十指紧扣。
“行,一起扛。”
第二天辰时,福宁宫。
陈巧儿终于明白什么叫“金碧辉煌”。殿内铺的是金砖——不是真的金子,而是一种特殊的澄浆砖,敲之有金石声。柱子上的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鳞在烛光下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浓得让人有些晕。
皇后坐在上,三十多岁,面容端庄,嘴角永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她不说话时像一幅画,一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你就是陈巧儿?”
陈巧儿按照方嬷嬷教的规矩,行了标准的跪拜礼,口中应道:“民女陈巧儿,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赐座。”皇后目光转到花七姑身上,“你就是那位‘剑舞惊鸿’的花七姑?本宫听说你在樊楼一曲《破阵乐》,满座皆惊。”
花七姑行了个舞者的礼,不卑不亢:“娘娘谬赞,民女不过是山野粗人,舞得不好,只求不污娘娘耳目。”
皇后笑了,转头对身旁一个年轻的妃子说:“德妃,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舞艺精湛的教习吗?这姑娘倒合适。”
德妃生得极美,瓜子脸,眉眼含情,看花七姑的眼神却让陈巧儿后背一凉——那目光太热切了,像在看一件中意的物件。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正愁宫中的乐舞太呆板呢。”德妃声音软糯,“花娘子若不嫌弃,到我宫里来住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