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必须忍耐,但想到那根即将更换的大梁,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如果有人在梁上做了手脚,一旦安装上去,轻则影响建筑安全,重则——
“走。”七姑拉起她的手,“先回驿馆,从长计议。尸体的事,让旁人去现。”
两人刚转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灯笼晃眼,两名巡夜的禁军出现在料棚入口,手中横刀已出鞘半寸。为那人看清是陈巧儿和花七姑,表情从警觉变成狐疑。
“陈娘子?花娘子?这个时辰,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陈巧儿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她刚要开口,七姑已经先一步说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两位大哥来得正好!我们夜里睡不着,想来工地上看看明日要用的木料,谁知走到这里闻到一股怪味——”她指了指砖窑方向,“那边好像躺了个人,我们不敢走近,正要去叫人呢。”
禁军队长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查看。片刻后,他铁青着脸回来,对同伴喝道:“快去禀报!出人命了!”
然后他看向陈巧儿和七姑,目光如刀:“两位娘子,在事情查清之前,恐怕得劳烦你们跟我走一趟。”
将作监的值房灯光昏暗,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星暗红在灰烬里明灭。
陈巧儿坐在硬木椅上,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慎刑”二字匾额,觉得格外讽刺。她和七姑被分开问话,此刻这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
她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她们偶然现尸体,没有碰过任何东西,孙七这个人她只见过几面,谈不上熟悉。问话的是将作监的直官,态度不算恶劣,但每一句都问得很细,明显是在寻找破绽。
陈巧儿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她说不说得清,而在于背后有没有人想让她说不清。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直官,而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将作监少监,赵良嗣。
赵良嗣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官员。他是将作监里第一个赏识陈巧儿的人,也是力排众议采纳她修缮方案的人。
“陈娘子受惊了。”赵良嗣在她对面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孙七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的侍女那边也问完了,没什么出入,一会儿就可以走。”
陈巧儿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赵少监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赵良嗣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正是七姑从孙七身上找到的那张纸,只是已经被展平,上面的墨迹和那个“换”字清晰可见。
“这是从孙七身上搜出来的。你的侍女交出来的时机很巧妙——她说是她现的,但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也看过。”
陈巧儿没有否认。
“赵少监怎么看这张图?”
赵良嗣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画图的人不懂木构,梁架的榫卯位置画错了三处。但他知道你要换哪根梁,而且——”他顿了顿,“他在‘换’字旁边,用极细的笔迹描了一个符号。”
他指向纸的边缘。陈巧儿凑近看,才现在那个“换”字的右下角,有一个比蝇头还小的标记,像是某种花押,又像是几个笔画叠在一起。
“这是什么?”
“工部员外郎蔡攸的私印花押。”赵良嗣的声音低了下去,“蔡攸,蔡京的长子。”
陈巧儿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当然知道蔡京是谁——北宋末年权相,“苏黄米蔡”四大书法家之一,也是后世史书上被骂得最惨的奸臣之一。他的长子蔡攸同样权倾一时,父子二人后来甚至反目成仇,互相倾轧。
但在眼下这个时间点,蔡攸是工部员外郎,管的就是将作监。
“孙七是蔡攸的人?”陈巧儿问。
“恐怕不止孙七。”赵良嗣苦笑,“陈娘子,你到将作监不到一个月,就提出更换垂拱殿偏殿大梁的方案。这个方案技术上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非常高明——但你知道那根梁为什么需要更换吗?”
“因为暗裂。我亲眼看过,裂缝从榫眼处延伸了将近三尺,如果不换,三五年内必出问题。”
“那根梁的暗裂,是在你到将作监前三天,才被‘现’的。”
陈巧儿愣住了。
“你是说——”
“我是说,有人先在那根梁上做了手脚,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然开裂,然后等着一个‘有本事’的工匠提出更换方案。”赵良嗣的目光沉了下来,“而你,恰好就是那个人。”
陈巧儿脑中轰然作响。她想起自己刚到将作监时,那种微妙的“顺利”——方案被采纳得太快了,少监的赏识来得太容易了,甚至工匠们虽然有些排外,但对她这个“巧工娘子”的好奇远远大于敌意。
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有人挖了一个坑,然后等着她来跳。
“更换大梁的木材,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工部指定的木材商,李记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