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折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什么?”陈巧儿问。
“不过这批新木料的采购,怕是得缓一缓。”钱主事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也知道,今岁江南水患,好些木材产地的水路断了,料场那边存货吃紧。蔡太师府上又新批了一处园子的营造,用料量极大,各处都在抢。你们将作监的份额……怕是要排一排。”
陈巧儿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人插队了。而插队的那个,是蔡京家的园子。
“敢问钱主事,要排多久?”
“这个嘛……”钱主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少则半月,多则……不好说。你也知道,太师府上的事,催得急。”
陈巧儿点了点头,面色如常,“那我回去禀报少监,再作商议。”
钱主事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陈直讲是个明白人。你放心,该办的,我这边一定尽力。只是这上头的安排……咱们都身不由己,你说是吧?”
“是。”陈巧儿站起来,微微欠身,“多谢钱主事提点。”
出了工部衙门,她没有立刻回驿馆,而是在附近找了一间茶肆,要了一盏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木料被卡,是巧合还是刻意?如果是刻意,是针对她个人,还是将作监?
第二,今天早上盯梢的人,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第三,她现在的处境,到底危险到什么程度?
茶凉了,她也没喝几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钱主事那句“蔡太师府上又新批了一处园子的营造”——这话听起来是在解释木料紧张的原因,但仔细一品,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她识趣一点?还是提醒她,在汴梁做事,得先看清楚谁说了算?
陈巧儿把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茶肆角落里一个独自喝茶的老者——那人一身半旧的直裰,面前放着一壶茶、一碟瓜子,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清客,但他翻书页的姿势不对。
一个真正习惯看书的人,翻书页是用指尖轻轻捻起边缘,而这个人的动作是整只手捏住页角往下扯——那是翻账本的习惯。
陈巧儿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从工部衙门回驿馆,她选了一条和来时完全不同的路。穿街过巷,七拐八绕,中间还进了一家胭脂铺子,假装挑了半天水粉,从后门出去。
确认身后彻底干净了,她才长出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驿馆时,七姑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晾晒刚从孙家嫂嫂那里得来的几饼茶。
“怎么去了这么久?”七姑抬头看她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脸色不好。”
陈巧儿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七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最后一块茶饼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才轻声问:“盯梢的人,你看清脸了?”
“看清了两个。灰褐色短褐,一个左眼角有颗痣,一个右手少了一截小指。”
七姑点了点头,把这几个特征记在心里,“木料的事呢?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禀少监。”陈巧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事不是我一个直讲能扛的。赵少监在官场里浸淫了这么多年,他比我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你觉得是蔡京的人?”
“不确定。”陈巧儿摇头,“但钱主事特意提到蔡太师,要么是在提醒我,要么是在试探我。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有人把你放在了棋盘上。”七姑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巧儿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慌。”
“慌有什么用?”七姑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再说了,咱俩什么风浪没见过?在蜀中的时候,山匪堵在路上要买路钱,你不是照样拿鲁班锁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次是运气。”
“运气也是本事。”七姑收回手,眼神清亮,“巧儿,你信我——在这汴梁城里,咱们最大的底牌不是你的手艺,也不是鲁大师的名头,是人家还没看透咱们。”
陈巧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七姑的意思。
是的。在这座城市里,她们是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没有家族靠山,没有官场根基,甚至没有多少积蓄。在外人看来,她们是浮萍,是蝼蚁,是可以随手捏死的角色。
但正因为如此,她们反而有了一重保护——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底牌是什么。
一个从蜀中来的女工匠,凭什么能直接进入将作监?凭什么能让少监亲自点头?凭什么敢在修缮宫殿时提出改弦更张的方案?
这些“凭什么”,在外人眼里,既是谜,也是忌惮。
因为不了解,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还在试探阶段?”陈巧儿问。
“对。”七姑拉着她在廊下坐下,“你想啊,如果真要对付你,还用得着派人盯梢摸你的路线?直接一封帖子递到将作监,就够你喝一壶的。他们没这么做,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