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手之作?”刘员外郎的笑容深了几分,“那陈娘子的真本事,就更让本官期待了。”
他话锋一转:“听说,陈娘子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用了一种‘分段式顶升法’来更换大梁?此法精妙绝伦,连将作监的几位老匠师都赞不绝口。本官想请教,这法子,陈娘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来了。
陈巧儿心中雪亮。这把折叠凳也好,“分段式顶升法”也好,都不过是引子。刘员外郎真正想问的,是她这一身手艺的来路。
在北宋,工匠手艺多是家传或师承,讲究一个“源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突然冒出来,身怀诸多闻所未闻的技艺,又没有师父引荐,没有家族背书——这在讲究规矩的官场和匠人圈子里,本身就是一件可疑的事。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忙着干活,没来得及细想如何应对。现在看来,有人已经替她“想”了。
“回大人,”陈巧儿不卑不亢,“民女自幼跟随家乡一位老木匠学艺,后来四处游历,边走边学,在各处工地上跟不同的师傅讨教,日积月累,自己琢磨出了一些门道。‘分段式顶升法’并非民女独创,而是在蜀中一处桥梁工地上,见一位老匠师用类似的法子更换桥墩,民女不过是将它稍加改良,用在了房梁上。”
这番话半真半假。“分段式顶升”在现代建筑工程中是成熟技术,但她穿越之后,确实是在蜀中一座石桥的修缮工地上,亲眼见过古代工匠用千斤顶和垫木更换桥墩的土办法。她不过是把那套原理“翻译”成了北宋匠人能理解的语言。
刘员外郎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位老匠师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
陈巧儿摇头:“民女不知他姓名,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刘石匠’。他身体不好,民女离开蜀中时,听说他已经过世了。”
这话无据可查,却也无可辩驳。
刘员外郎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陈娘子是个聪明人。”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这次是一封信函,封皮上压着火漆。他将信函推到桌案中央,缓缓道:
“本官今日来,还有一事。蔡太师门下近日在苏州主持修建‘应奉局’,专司花石纲之事,急需能工巧匠。太师听闻汴梁将作监出了位‘巧工娘子’,很是感兴趣,特意修书一封,想请陈娘子去苏州任职。一切待遇,从优。”
公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巧儿感觉杜崇文的脸色变了,郑监正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
花石纲。应奉局。蔡太师。
这三个词在汴梁城里,是比瘟疫还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所谓“花石纲”,是徽宗皇帝为修建艮岳园林,命人在江南搜罗奇花异石,通过运河运往汴梁的专项工程。主持此事的,正是当朝太师蔡京。为了讨好皇帝,蔡京在苏州设立“应奉局”,专门负责此事,征了江南无数民夫,毁了多少人家的田宅,早已是天怒人怨。
去苏州,去应奉局——说白了,就是去给蔡京当“狗头军师”,用一身手艺去祸害百姓。
陈巧儿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刘大人,”她开口,声音平稳,“民女不过是个笨手笨脚的匠人,哪当得起太师这般抬举。只是……民女如今在将作监的差事还没做完,垂拱殿的修缮事关重大,半途而废,恐怕——”
“这个你不必担心。”刘员外郎打断她,语气依旧和气,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垂拱殿的事,将作监自会安排人手接替。陈娘子是朝廷征召来的,又不是签了死契的工匠,去留自有上峰定夺。”
他转头看向郑监正,笑容可掬:“郑监正,您说是不是?”
郑监正面皮抽动了一下,缓缓放下茶盏:“刘大人说得是。只是……陈娘子确实是个人才,将作监这边也缺人手,太师那边若是能等一等,等垂拱殿修缮完毕——”
“太师的事,能等吗?”
刘员外郎的笑容没变,语气却冷了下来。
郑监正立刻闭了嘴。
杜崇文的脸色已经白了。
陈巧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此刻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去苏州,就是上了蔡京的船,从此身不由己,成为权贵手中的一枚棋子;不去,就是拂了太师的面子,在这汴梁城里,一个没有根基的民女,拂了蔡京的面子,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想。
可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砰”的一声,公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陈娘子!垂拱殿地基出了状况,夯土层开裂,您快去看看吧!”
陈巧儿心头一喜,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慌之色,转头看向门口。
来的是她手下最机灵的小工匠阿贵。阿贵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工匠,个个手里拎着工具,一脸焦急——这焦急是真的,因为他们来之前,陈巧儿已经让赵伯传了话,让他们在公厅外面等着,听到她咳嗽就闯进来。
但“夯土层开裂”是假的。
陈巧儿立刻转向郑监正和杜崇文,急声道:“监正大人,少监大人,垂拱殿的地基是民女全程盯着的,夯土配比和压实工序都不能出半点差错。若是开裂,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整座偏殿都有倾覆之虞!”
她这话说得极重。“倾覆之虞”四个字,让郑监正和杜崇文同时变了脸色。
垂拱殿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便殿,要是出了安全事故,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掉脑袋。
杜崇文第一个站起来:“陈娘子,你快去看看!”
“且慢。”刘员外郎皱眉,目光在陈巧儿和门口的工匠之间扫了一圈,“夯土层开裂,这么巧?”
陈巧儿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刘大人,民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但垂拱殿的事,比民女的去留更重要。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同去查看。”
刘员外郎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去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陈娘子既然有要事在身,那今日之事,改日再议。”
他拿起桌上的信函,重新塞回袖中,又看了陈巧儿一眼。
那一眼,让陈巧儿后背一阵凉。
“陈娘子,”刘员外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依旧笑眯眯的,“太师是个爱才之人,也很有耐心。但太师的耐心,也不是没有尽头的。”
说完,他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