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道:“我想令你撰写《女史》。”
我颇为惊讶,却听她道:“你说女子不能青史留名,可是骘奴,我们是真切存在过的人,我不想后世之人提及前朝,所余无半点女子身影,更怕自己死后,你与我的记录都被会篡改。”
公主极力为我正名,为我留下一个唯一的女驸马之名,但恐怕将来后人提起此事,会深觉耻辱,而又将这一段历史抹去,那时所有荣宠皆都烟消云散,不得不由他人随意编排,这是公主不愿乐见的事情,也是我早有预料之事。
但公主如今所言,令我更加敬重不已,她的胸怀坦荡,即使处境难堪,也不肯低头,一步一步走至今日,要付出多大的心力,这样的人,怎能不令人敬慕。
公主望向我,轻声道:“骘奴,我并不恋栈权力,即使拥有之后能做许多事情,且无人敢置喙,但权力这种东西,会扭曲人心,我扶皇帝上位,并非是因为我做不到,而以他来提醒自己,不要被权力蒙蔽了眼睛,倘若要去争那个皇位,付出的远不止如今这些,我余生不长,所求唯你,天下如何,只能尽力而为。”
我自然知道这是如何惊天动地的事情,不由握住她的手,轻轻握紧:“但公主做得很好。”
公主垂眉,与我相握:“骘奴,你与我都无法抵抗这个时代,我更希望用这些权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世情规俗,以我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但即使身如浮萍,也应常怀不屈之心,史书之上或许不会留下我们的名字,可《女史》会留下她们来过的痕迹,千年之后,当人们揭开我的棺椁,便会知道,天下之大,仍旧有女子不甘世情,不没世俗,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蓬勃向上地活着。
“这天下没有女子不可做的事情,唯有女子被迫不许做的事情,骘奴,除了那个皇位,我都做到了,倘若将来有一日,时代改变,后世之人能看见你我留下的女史,这便是当下我们存在的意义。”
她语气平淡,却承载辽阔远望,在这样处处受制的时代,她有这样的一份心,怎能不令人受此鼓舞,心生敬佩。
我弯下眉眼,轻笑看她,郑重道:“倘若这是公主所求,骘奴倾尽心力,也会为公主铸成这《女史》之书。”
【作者有话说】
公主如果没有救范评,她会选择去争那个皇位,但比起皇位,她更想要范评
第6o章
此后,我开始着手于撰写《女史》,随同我一起的,还有赵香娘子,她对此感到十分兴奋,往往比我更加急迫,若有寻来的事迹相关,便总是问:“李娘子,这位如何?”
我阅览过,轻笑回应:“倘若赵娘子以为可以,便都可以录入。”
她由此更加激动,日夜不休,汀兰看我时颇有微词,问我:“娘子自己废寝忘食,怎么连她也不放过。”
我无言而笑,打趣她:“怎么,你若是想她,多陪陪她就是,何必来找我的麻烦?”
汀兰哼一声,却不作回答,但她望向赵娘子之时,又满目温柔。
到底女子之录事太少,公主便派人往各地出榜文,以收揽天下女子事迹,或大或小,不一而足,而她同样令翰林院广开秘阁,得以让我借阅群书。
这些书册,常由薛觚送来,她对此感慨颇深,我便留她在书房指点,她并未拒绝,与我相论,侃侃而谈,乐此不疲。
但往往薛觚所在之时,公主皆会抛去手上之时,在一旁摇椅上靠着,或是看书,或是下棋,也不说话,而我与薛觚兴起之时总是忘却了她的存在,每每送走薛觚后,公主面色便极为冷淡。
我起身走至她身旁,抽去她手中书册,轻笑问道:“公主在看什么书,这样入迷?”
公主神色淡淡,望一眼门外,又转目看我,顿了顿,道:“骘奴,不要看薛觚,看我。”
我微有怔愣,心头一跳,似吃了蜜一般在心中化开,打趣她:“公主是醋了么?”
我原以为她不会承认,但她却直勾勾望着我,微微颔:“嗯,醋了。”
我不由失笑,想起此前她似乎确实对我与薛觚相处时表露出不满,未免令她多想,我认真道:“人间万象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只有公主在心上,是只此唯一。”
她轻哼一声,淡淡道:“花言巧语。”
我不由蹲在她身前,举目望她,想叫她看清我的心:“我是真心,从前是,今后也是一样的。”
公主这才稍稍满意一些,我略作沉吟,与她玩笑:“公主不许我看薛三娘子,那公主又在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