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便甚为满意,轻轻以笔在我额上一敲:“范评,你还不如我。”
她的动作很轻,我却为此心头激荡,久久无法平静,却顺着她的话道:“范评自然不如公主。”
走出府门时,公主的车舆正等在门外,我只随意收拾了几身衣裳,出门时,见公主在汀兰搀扶下走上马车,随即向我望来,我在她的视线中僵站着,但终究没有勇气上前。
我的真心,不知她能读得几分,隔着这样近的距离,我却始终无法触及她,那些为她穿衣,为她画妆,在她注视下习字,沉默的相守,其实仔细想来,我是倍觉快乐的。
大抵情爱便是这样的东西,即使明知是深渊,也忍不住这样步步靠近,陷入,无法自拔。
在那些过往时日里,我与公主出行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是陪她赴宴,国朝女子虽少有外出,但也没有束缚太深。
常常可见入夜时相携而逛的夫妻,在那种时候,我亦会想,倘若她不是公主,我不是驸马,又或者我当真是位男子,与她结下姻缘,如寻常人一般走在街头,是否也会有人上前问:“这是郎君的娘子罢,看起来真是登对。”
我或许会为此欣喜,在他们的夸赞声中为公主买一盒胭脂,一朵簪花,一盏花灯,一件精致玩物,又或者只是与她一起坐于茶楼窗旁,看车马往来,人间热闹,再询问她:“公主为此高兴么?”
公主大概会淡淡扫我一眼,说:“范评,你看起来才高兴。”
我自然是高兴的,也为能够陪伴在公主身侧而觉得幸运。
汀兰目色在我与公主之间转了转,颇有些急躁,上前将我半拉半推至公主车驾旁,我便见公主微微俯身,伸出广袖,垂落在我眼前,她的手掌藏在袖中,目光却静静盯住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她伸袖引我去捉。
我顿了顿,按下心头悸动,垂向公主行礼:“大长公主请入车舆。”
公主微怔,片刻,我望见衣摆微动,没入帘后不见踪影,再抬时,便望见汀兰狠狠瞪了我一眼,快步登上马车,向我道:“也请娘子入车舆。”
我眨一眨眼,装作不懂问她:“第几辆?”
汀兰无言,似咬牙切齿:“第三辆。”
我向她道是,随即往队伍后方走去,上了第三辆,入内时却现赵娘子亦在其中,不由心下稍松。
赵娘子看一眼我的行装,问道:“娘子只带这些么?”
我轻声笑道:“我并没有什么可带的。”那都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又问她:“可知道此行要多久?”
赵娘子摇表示不知,却望着车外,道:“只是听说有位书画商要来,贵主常要她寻些书画,此次正好一起观赏。”
我默然不言,公主的爱好,我其实并不知道许多,只是知她爱花,不知白云观中是否也有她钟爱的粉梅。
“公主常去观中么?”我又问,国朝虽崇道,旧时我亦随公主去过几次,但大都在外等候,并不知她打算。
赵娘子默了默,道:“虽不算常去,但每年总会去几次,说是有故友在,要去看一看。”
故友么,却不知公主的故友又是谁。
第42章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白云观所在山下,听赵娘子所言,这白云观本为一个破败小观,只有几位老迈幼小坤道守在其中,又常有山下流氓来骚扰抢掠,数年前,生活凄苦,后公主偶然得知,托人将其修缮,又赐田予其自足,观中之人无不感激,公主亦在之后常去休憩。
那似乎还是公主尚在范府的时候,我却一无所知,只记得有一年,我随公主往城外玄妙观求福,她与当时礼部吴侍郎之妻女在太子府宴上相识,颇为和睦,便相约往玄妙观去。
彼时我正值休假,便随意提了一句,是否需要陪行,公主不置可否,面色淡淡,我只觉耳根烫,颇有自讨没趣之意,但隔日她却又遣汀兰来要我好好准备,不可怠慢神灵,令我深感无言。
及至玄妙观时,却现吴侍郎亦在,公主与其妻女入观后,便相携往内屋求道长解签,我与吴侍郎在外间等候,亦同样上了一炷香,半晌沉默后,吴侍郎开口问我:“早闻范驸马青年才俊,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哑然无言,对他的恭维深觉羞耻,便道:“吴侍郎言重了,范评有肚中有几分墨水,范评自是清楚的很,既够不上青年才俊,也绝没有见识不凡。”
吴侍郎眯眼笑一笑,望着道观深处,轻声道:“范驸马的事,吴某亦曾听闻过,驸马不觉得不甘么,由他们如此欺辱?”
我一怔,在吴侍郎的目光中深觉不安,却终究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纵有不甘,也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