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世林是单独扣押,没有狱内斗殴的机会,至于忍饥挨饿、生病虚弱之类的,其实也跟个人身体素质和运气有关,毕竟狱卒一般也不会直接抹脖子。
玉京秋本来没打算特意来一趟的,但闻世林确实比他想得命大不少,所以他决定还是来看看。
闻世林基本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吃不好睡不好,最重要的是心气已经磨没了。原本三司会审的时候还尚能撑住一口气,现在只完全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他恍然之中听到了牢房开锁的声音,本以为是幻觉,但是立刻有人在他面前不远处铺开了一方深青色的织锦,随后才将一张简洁却木料温润的圆凳置于其上。
然后便是由远及近,清脆、规律的环佩相击的琳琅声,像用玉槌敲击冰面一般,都盖过了脚步声,那人走到他面前坐下,闻世林抬起眼神,只能看见玄色锦缎的衣摆,还有其上用金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有一瞬间闻世林真的以为自己是失心疯,或者快死了,看到了神仙。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而这样张扬的人,似乎只有那一个。
他终于撑起来一点身子,才能勉强与那人对视。玉京秋只是看着他,半合的扇子遮着嘴,那股居高临下的、奢华的气息,混合着冰冷的审视,沉沉地压下来。
闻世林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可是打过照面的,不打不相识,怎么打过的也忘了呢?”
“不是。。。。。。”闻世林有些出神地说,“本来不该有你这个人的。”
玉京秋睁大了一下眼,“哦?看来你苟延残喘的时候悟出来了什么?”
闻世林沉默片刻,慢慢地撑着自己坐起来,看着玉京秋,突然好像想通了些什么事,“你喜欢边月?”
“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这个啊。”玉京秋说,“不过,告诉你也无妨,确实如此。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呢。”
闻世林这些天浑浑噩噩,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他记得,边月是他的人。。。。。。他们拜过堂的。但是现在又不是,毕竟那段混乱的记忆里,自己从未有过成为阶下囚的时候。
他又呆了半天,玉京秋甚至开始想这人是不是已经疯掉了,那好像就白来一趟了,但等他有些兴致缺缺的时候,闻世林又开始笑,声音像嗓子里吞了沙子的乌鸦一样沙哑又刺耳。
“我明白了。”闻世林说,“怪不得边月。。。。。。还有你,那么仇视我。”
明白得也太不赶趟了,玉京秋抬眉,“嘛,应该的。”
“所以你根本谁也不是啊。”闻世林笑道,“我和边月成亲的时候,你在哪?我和他纠缠了好些年,你连旁观者都不是。。。。。。边月从一开始就只能恨我,并且一直恨下去,哪怕这一世我和他都没有见过几次。而你想方设法插入我们之中,也不过是个局外人。”
玉京秋很做作地捂住嘴,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哎呀。你说什么呢?你在大牢睡糊涂了吗?你是重罪囚犯,而边修撰。。。。。。啊,马上就不能叫修撰了,听说他马上要升官了呢。你们之间,哪里有过什么成亲呀?”
“怎么,你很眼红吧?我可以。。。。。。”
闻世林说到一半,突然被钳住下巴,玉京秋半蹲在他面前,笑盈盈地说,“嘛。我都有些不忍心打断你的幻想了。”
“但你明明知道的吧。等你死了以后,边月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把你抛之脑后。毕竟朝廷那么乱,他有的是事要操心,他那种人根本不会沉浸在恨意里,所以他连确认你的死活都懒得来,只能我来处理了。
你弟弟闻玉现在跟淮王天天如胶似漆,到江南水乡潇洒去了;边月马上要升官,不过他呢,有时候确实差了些火候,好在范老先生还健在,能教一教。我反正也没事,也能帮衬一二。
你看,大家都过得很幸福。只有你,只能蹲在大牢里做梦。你最清楚了,若是没有情蛊那样的手段,就算你和边月认识十辈子,他都不会看你一眼。”
闻世林挣了一下,挣不动。他想说自己只是追求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有什么错?只是做了许多人都会做的事,又有什么错?难道皇上不也是默许了许多奸佞贪官存在,好维持他的盛世稳定么?
他不过是演错了一个角色,只不过是在权力的棋盘上走错了一步,被更重的权倾轧了而已。闻玉也好,边月也好,不过是在这一出戏里,碰巧站到了赢家那一方,可来日朝廷上还有那么多出戏,谁能永远都做胜利者。
“哦,对了。”玉京秋松开手,敲了敲扇子,“正好,我听说了一桩事。你们闻府有个姓王的女人,在朝廷派人抄没家产之前,就带着了很多东西跑了。
不过。。。。。。大概是离京之前,听说你没有被处死,而只是流放,所以又回来了,前些天,花了自己本来想路上当盘缠用的那些家当,去买通人,想要进来探监呢。”
闻世林怔愣了一下,可是他并没有见过。。。。。。
“可惜,你爹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家产抄没,家眷流放那个女人也是傻,若是真跑了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回来。可怜呐,流放三千里,又再没有钱去打点,怎么撑得下来呢?”
闻世林动了一下,终于有些恼怒,“我娘她没犯法干律!”
“这倒是。虽说她苛待家中其他孩子,但确实罪不至死。只是命实在不好罢了,律法无情呐。”玉京秋叹了一口气,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你两世为人,恐怕也只有你爹娘真正爱过你吧?现在你把他们都害死了。都是你的错哦。”
“你说你啊,一生一事无成,没有功名,没有成就,没有真心知己,现在连父母亲缘也没有。真不知道你苟活至今,究竟是天命厚待你,还是薄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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