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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0章 长风万里（第1页）

持续了一整日的初夏甘霖，在子时前后戛然而止，漫天的乌云到了寅时前便尽数散去。

四月八日，东边的天际终于拨开山峦云雾，透出一线鱼肚白。待到卯时初刻，那线白光已经铺成了半边天的澄澈蔚蓝，几缕薄云像是没跟上昨夜子时那批滚滚乌云的脚步，而被落在了这城池上空，此刻被晨风扯得又细又长，逐渐变淡飘远。

雕梁画栋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整整一天，现下将初升的日光折成无数细碎金芒洒落大地，远远望去，整座盛京城仿佛镀上一层流动的暖光，光彩熠熠。

当阳光彻底覆盖天穹时，盛京城东城的青阳门外，前往乾辉的使团仪仗已经在官道两侧列好了阵势。

旌旗猎猎，绣着“盛南”二字的玄色大纛在全列之迎风招展，紧随其后是代表着赤帝的、赤金相间的龙纹旗，还有代表着长公主的、月白与金辉相间的凤纹旗，以及代表着摄政王的玄色莽纹旗。

三面大旗依次排开，高耸的旗杆上，那一面面旗帜在晨风中翻滚如浪，出沉闷而有力的“啪啪”声。

三旗之后，便是两列手持长戟的护卫骑兵，个个甲胄齐整地端正身姿骑在马背上，在灿烂日光的照耀下，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幽幽寒光，偶尔有几匹略显不安分的骏马刨几下地面、打一个响鼻，但转眼就被马背上的骑兵勒住。

仪仗列在主城门青阳门前，而不远处并排数丈外的启明门前，同一时刻也聚集着无数前来围观的百姓。今日为了方便观礼，城门特地提前全开。

宽阔深邃的青阳门洞内，两侧禁军皆身姿笔挺地有序列开，长戟上的红缨迎着清风微微颤动。

城门楼的最上层中，赤帝正负手而立，身后除了闫公公，便是蔺宗楚、唐泽庆、席安在等一众大臣，以及诸位留在京中的皇子，其中也包括昨日才入宫的赤承尧。

因着国丧期间，所有人仍是依礼制身着素服，唯有赤帝为隆重送行而换了一身玄色朝服。

望着城门下那片绵延数里的仪仗队伍，赤帝手指在面前的石栏上轻轻叩击，一下接一下的“笃笃”声，不急不缓地节奏完全看不出他现在的心情，只不过那双沉凝如渊的双眸里，此时已经涌起一层淡淡的复杂之色。

“陛下，”闫公公轻轻一摆拂尘，侧身转向赤帝躬身开口“吉时到了。”

赤帝沉吟片刻，目光阅过旌旗猎猎的仪仗队伍，越过那绣着凤纹的长公主旗面，落在整个仪仗队伍最前方一乘六驾的赤帷车辇上。

车辇软厢前的帷帘似乎有极轻的微动，看似是随风摆了一下，可那帷帘后隐约的动态，看得出是软厢里面的人有所动作，只不过终究还是没有掀开。

“……宣吧。”赤帝终于缓缓点头，轻叹一声，道不尽心中的不舍与凝重。

辰时正刻，吉时至——

七十二声钟鼓齐鸣，在皇宫与城楼同时呼应响起的声浪下，像是扑面来的滚滚声浪翻过长长的崇文街，穿过震苍门，越过青阳门，在盛京城东郊外的旷野上远远铺开，霎时间惊起无数鸟雀，扇动着强劲有力的翅羽，轰然而起掠过澄壁如洗的青天。

长公主车辇软厢的窗帘，在旁人目不可及的之处，从里面轻轻掀起了极细的一条缝隙。

赤昭华微微侧身，抬手扶了扶头顶沉重的凤冠，透过根本看不清外面的缝隙，倔强地回望着城门楼的方向，模糊中还是依稀可见那个站在楼顶石栏后赤帝的身影。

“公主，”云瑾在一旁低声叮嘱“小心别露面出去，坏了规矩，不吉利。”

“嗯，我不会露出去的，你放心……”回话的赤昭华，声音中带着一丝隐约的颤抖“我就是想……再看一眼父皇……”

说罢，赤昭华又望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重新端坐在软厢的主位上，轻声叹道“这一走，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公主这是还没离开呢，就已经想念陛下了？”云舒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随即弯成一道月牙“不过应该也要不了多久，奴婢看咱们仪仗全是骑兵呢，没有一个是步行的，那肯定很快就能回来了。”

“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云璃无奈地抬手在眉心上轻揉了一下“奴婢听鸿胪寺说过，若是仪仗步行去乾辉，定是赶不上燕帝寿诞的，没办法，这才安排仪仗所有人员骑乘良驹或乘坐马车，尽量缩短路途上的时间。到时候寿诞结束，回程是否还是这般安排，就不得而知了。”

“啊？”云舒一脸惊愕地看向云璃“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啊……”

“小心称呼。”云璃忽然轻拍一下云舒的手背“即便是在这车辇软厢里，你也别忘了旁边还有个护卫统领跟着呢，他那耳力可非同寻常！公主现在身份更重，你可别大意了称呼，叫他听去后拿住公主的把柄。”

“哦，奴婢知错了。”云舒垂下头，低落地应了声，不过认错的语气中听得出，她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车辇四角的银铃忽然响起，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转瞬又被沉闷而悠远的钟鼓余音吞没。

正如云璃所言，跟在车辇两侧的叶鸮和韩沁二人，的确能把软厢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不过韩沁能保持如常面色，置若罔闻。

可叶鸮却忍不住抖动一下肩头，压低声音，清楚地送了一句话到软厢里“长公主殿下放心，属下们都是嘴严的，只要殿下不允许，这长公主车辇里就是打起来，属下也一定不会将其中之事传到外人耳中。”

“呃……”透过随着移动车辇而轻轻摆动的窗帘，齐齐地传出几人愕然的声音，紧接着几声轻笑和嗔怪后，软厢里便渐渐安静下来。

长公主车辇后方约莫二十余步的距离，便是摄政王宣赫连独乘的车辇——四驾的玄帷莽纹车辇极显其权贵地位，软厢四角悬挂的铜铃，正随着车轮捻过青石板的节奏出沉实而均匀的响动。

宣赫连独自端坐在软厢的主位之中，微微垂着眼帘，指尖下意识地轻拈腰间玉带，手指习惯性的落下之处，原本应该缀着一枚玉佩，但此时此刻，那枚玉佩正被凤华宫里的十公主赤昭舒紧握手中。

跟在摄政王车辇两侧的，是骑着良驹的衡翊和荣顺，前者面露淡淡笑意，像是对此次远行期待已久；后者则是一脸严肃，全身紧绷，警惕之心提到最高点。

再往后的车辇，正是这次使团特设的一职——参师——独乘车辇，青惟之后的软厢里，宁和也是独乘其中，手里捏着一枚白玉制成的棋子，在两指之间来回翻转，仿如心中正谋算着一盘新棋。

团绒蜷在他膝旁，将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搭在他另一只手腕上，看似在闭目休息，可那两只大耳朵依旧竖得笔直，像个侍卫一般，随时监听警觉四周的动静。

莫骁和仇瑛分别各骑一匹良驹，护在宁和车辇左右，一直跟随在侧的莫骁自不必多说，宁和定是走哪都会带他近身护卫。

但仇瑛确是与宣赫连商议过后，几经斟酌才定在了他身边随行护卫的。

为此，仇瑛兴奋得一夜未眠，甚至到现在还精神百倍，提着全身的戒备之心，小心尽到自己护卫的职责。

与宁和一起出行的，还有怀信、赵伶安、春桃等人，只不过他们三人是合乘一辆青惟双驾的马车，跟在随员车队的中间位置。

车厢里，怀信很难得的没有叽叽喳喳，但因着没让他随行宁和左右近身护卫，使得他时不时就会嘟哝几句，不是抱怨，而是气恼自己武功身法进步太慢，否则这时候一定会选他近卫，而不是让刚刚认主的仇瑛近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