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黄文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眼底的疲惫却愈发浓重。他缓缓转头,看向沙发上静静蜷缩着的江敏。
她依旧保持着安静的姿态,不闹不哭、不悲不喜,像一具抽走灵魂的空壳,安静得让人心慌。阳光透过阳台玻璃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分毫的寒凉。
高玲玲端着收拾好的碗筷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江亦答应过来了?”
“嗯。”
黄文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她今天就到。”
高玲玲长长舒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泛起湿润的水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挪开了一丝缝隙。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她反复呢喃着,“姐妹俩从小最亲,敏敏的心事,只有她最懂。有她陪着敏敏,总能慢慢缓过来的。”
等待江亦赶来的这几个小时,是家里最煎熬、最死寂的时光。
黄文不敢去上班,寸步不离守在江敏身边。他就静静坐在她身旁,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随意触碰她,生怕惊扰了她,又怕太过沉默会让她彻底封闭自我。只能这样默默陪着,感受着身边人周身散不去的绝望。
江敏依旧很少动,偶尔会微微转头,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嘉陵江。江水滔滔,日夜东流,带走了岁月,也带走了她乖巧懂事的女儿。她的眼底始终空空荡荡,没有泪水,没有情绪,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死寂,比崩溃痛哭更让人心疼、更让人恐惧。
高玲玲也没闲着,拖着年迈的身子来回忙碌。细心打扫好客房,换上干净柔软的被褥,又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食材,想着多做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等着江亦到来,也盼着儿媳能稍稍开口吃点东西。
这个破碎的家,靠着老人最后的坚持,勉强维系着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下午四点多,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江亦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她背着大大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满满一袋水果和营养品,一路奔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眼底带着赶路的疲惫,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与焦灼。
一进门,她来不及放下行李,目光就立刻锁定在了沙发上的江敏身上。
不过数日未见,她的姐姐早已面目全非。
曾经的江敏,温柔明媚、干净利落,在科室里是干练靠谱的护士长,在家里是温柔体贴的妻子、温暖慈爱的母亲,眉眼间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可如今,她面色惨白如纸,脸颊肉眼可见地消瘦凹陷,眼底是化不开的灰暗,整个人虚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安静得让人心慌。
“姐……”
江亦鼻尖一酸,瞬间红了眼眶,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慢慢走到沙发边,生怕惊扰了失神的江敏。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敏沉寂许久的眼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满脸担忧的妹妹身上,眼神依旧缓慢、呆滞,过了好几秒,才轻轻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仅仅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让江亦的眼泪瞬间绷不住滚落下来。
她没有说多余的安慰话,此刻所有的大道理都苍白无力。她只是轻轻在江敏身边坐下,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冰凉干枯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没有半点温度,指尖僵硬无力。
“姐,我来了。”江亦压下哽咽,声音温柔又坚定,“我这段时间都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黄文看着姐妹俩相依的模样,心头稍稍安稳,起身轻声对江亦说道:“辛苦你了。这几天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情绪一直很麻木,我和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姐夫,你放心,我来陪着我姐。”
江亦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年轻人的坚定,也藏着满心酸涩,“你和高姨也熬了好几天了,身心都扛不住,稍微去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我。”
黄文点点头,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他确实太累了,身体透支,心神俱疲,却始终不敢有片刻松懈。
高玲玲连忙端来温水递给江亦,轻声安抚:“孩子,快喝点水歇歇。有你陪着你姐,我们心里总算踏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江亦没有刻意开导说教,也没有反复提起悲伤的往事,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她每日陪着江敏坐在阳台,陪着她看嘉陵江的流水,陪着她静坐发呆,不说多余的话。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轻轻拉着江敏起身走动,开窗通风,帮她梳理凌乱的头发,细心替她擦拭脸颊、打理仪容。饭点时,就耐心温柔地一点点哄着她进食,小口小口喂她喝粥、吃菜。
江敏依旧话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静坐,却不再是之前那般彻底死寂麻木的状态。她会被动地配合妹妹的照料,会在江亦轻声说话时安静倾听,偶尔会微微点头,眼底的空洞渐渐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沉沉睡去时,江敏会独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无声落泪。
她不敢出声,不敢哽咽,只能任由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枕巾。满心都是对女儿黄梅的愧疚与思念,一遍遍回想女儿手术前的模样,回想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却依旧笑着安慰自己的样子,心口的剧痛夜夜反复,从未停歇。
白天强撑的平静,在深夜彻底崩塌,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而黄文这边,医院与家庭的双重压力,依旧日夜裹挟着他。
回到医院,他是患者眼中医术精湛、沉稳可靠的黄主任,是科室里的主心骨。每天清晨准时到岗,查房、问诊、制定手术方案、上台手术,连轴转的工作填满了他所有的白昼。
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络绎不绝,诊室门口永远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一位患者都带着满心的期盼与求生的渴望,紧紧拉住他的手臂,恳切嘱托:“黄主任,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就是相信您的医术,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