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驰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憔悴、与刚才所见隐约相似却因疾病折磨而更加凹陷的照片,又瞥了一眼旁边蜷缩在后座、死死盯着仓库方向的顾言。
就在这时,程驰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留守局里的老唐打来的。
他迅接起,按了免提,压低声音:“唐叔?”
老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困惑不已:“程队,苏大成那老头,一直在咱们市局门口转悠,徘徊快一个小时了。也不进来,就在马路对面晃,时不时朝大门里张望,鬼鬼祟祟的。我瞧着……他是不是想进来,又不敢?会不会是……想来坦白点什么?关于那个买通他的人?”
老唐顿了顿,语气唏嘘:“我看他那样子……失魂落魄的,也许……是真后悔了?想到女儿,良心过不去了?”
程驰听完,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先别动他,唐叔。看着他,但别惊扰。他今天自己没跨进那道门,就说明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还在挣扎。等他自己想清楚,走进来,或者……等我们这边有足够的东西让他不得不走进来。”
挂了电话,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监听耳机里传来的、仓库内林深有些神经质的声和断续的低语。
陆一弦看向程驰:“你觉得,他不是为了他女儿来的?”
程驰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深邃:“有一部分吧。良心这东西,再麻木的人,夜深人静时也可能会被啃噬。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害怕。”
他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一点波澜,“我们查得越紧,离真相越近,他就越害怕。害怕那个给他钱、让他配合的人反过来灭口,害怕事情彻底败露后他要承担的罪责,害怕失去用女儿命换来的活路……这种恐惧,可能比那点残存的父女之情,更能驱使他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冷意:“如果他真的那么心疼女儿,当初就不会同意那个计划。哪怕他再绝望,再想活。所以,他不值得同情。唯一……值得同情的,可能是苏薇。那么年轻,还没真正看过世界,就被至亲出卖,被病魔和阴谋双重绞杀。”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道:“其实,你还是有一点同情苏薇的。或者说,惋惜。”程驰有诸多道理,但面对流失的生命永远有不忍之心。
程驰没有否认。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远处仓库模糊的轮廓,仿佛又看见那种年轻却惨白的脸,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惋惜。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得漂亮,本该有大把可能的人生……却走到了绝境。困境有很多种走法,她和她父亲选了最糟、最错的那一条。这里有他们自身的原因,贪婪、懦弱、短视……但也未必没有别的推手,生活的重压,医疗的壁垒,无处不在的绝望感……”
“那样年轻,那样鲜活的生命,谁看了会不觉得可惜?如果她不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或许还不会被人轻易选中作为棋子。我只是觉得……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筹码,推向深渊这件事……让我觉得特别难受。那不是陌生人,是血亲。”
他不同情作恶者,却无法不对凋零在最美好年华的生命,感到由衷的惋惜与痛心。
后座上,一直紧绷着神经、竖着耳朵听的顾言,此刻也慢慢低下了头。
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值钱。
他的家世,他的纨绔名声,或许值得别人用舆论攻击、用阴谋算计,但真的值得用一条活生生的、同样年轻却充满苦痛的生命来陪葬吗?
这个叫林深的陌生人,还有那个叫苏薇的女孩,他们一个因为扭曲的爱和绝症走向疯狂,一个因为贫穷、疾病和至亲的背叛走向死亡……
而自己,似乎只是恰好站在了这场疯狂与死亡交汇的风暴眼,成了一个被利用的符号。
当生命所剩无几,或者被逼到绝境时,人真的会变得如此不顾一切吗?
“程儿,我们到了。”
周启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打断沉思。
“启明他们已经就位,在另一侧形成包围。”程驰压低声音,对着微型耳麦确认后,转头看向后座,“顾言,记住我刚才的话。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擅自……”
“我知道!”顾言抢白,声音压得极低,但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小驰哥,我们快过去吧!二哥他……”
“听我说完!”程驰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压迫,“顾言,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当英雄,是让你当个刺激源,在最合适的时机,挥你最合适的作用。在那之前,你,必须,完全,听我的。”
顾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借助断壁残垣的掩护,朝着那栋黑黢黢的仓库潜行而去。
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呼吸也调整到最低频率。
越是接近,监听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就越清晰,混合着仓库内特有的回响。
很快,他们在一处堆积的废弃建材后隐蔽下来。从这个角度,能透过破损的窗户,隐约看到仓库内部模糊晃动的人影和手电筒昏暗的光晕。
周启明带领的便衣特警,也已从其他方向悄然完成了对仓库的合围,如同收紧的网,只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