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真实的竞争环境中,在数百个体同时死亡的极端情况下,回响之树展现出了一些他在实验室里从未观测到的行为模式。
先是筛选。
并非全部死亡个体都触了重建程序。
四百多具遗体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信息被树根完整拦截。
原因很简单,极寒严重抑制了回响之树的传导效率,备份信号衰减到无法完成完整拦截的程度。
那些距离最近树根太远、或者死亡时灵魂碎片飘散过快的个体。
他们的信息来不及被捕捉,便消融在了灵界的底层噪音中。
一杯水泼进了大海,再也无法分辨哪些水分子属于那杯水。
「永久死亡。」罗恩在笔记中标注了这个结果。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回响之树不是万能的安全网。
距离、能量、环境条件,任何一环出了差错,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
然后是重建本身。
这个过程比实验室中观测到的更加缓慢,也更加……粗糙。
在低温抑制下,回响之树花了将近二十天(内部时间)才完成了第一具躯体的重建,这还是因为其内灵界能量储存够充足。
当那具新身体从树根附近的土壤中破土而出时,罗恩将观测焦点锁定在了他身上。
第一眼看去,这具躯体与死去的原始个体几乎完全一致。
相同的身高、骨骼比例、面部轮廓,恒星碎片在皮下的分布模式,也精确复刻了原始版本。
如果只看物理层面的生物指标,这就是那个死去的血裔。
可罗恩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是同一个。」
「嗯?」阿塞莉娅有些疑惑:
「数据比对显示,生理结构的还原度达到了99。7%,灵魂信息的保真度也在98%以上。」
「精度不是问题。」
罗恩调出了两组对比数据。
原始个体生前最后的神经活动记录,与重建体苏醒后的第一组神经活动记录。
「你看这里。」
他指向两条几乎完全平行的曲线之间,一道极其细微的偏差。
「原始个体在死亡前的最后时刻,大脑产生了一组独特的神经脉冲模式。
那是他在极寒中、意识消散的最后几秒里,所经历的全部感受的总和。
恐惧、不甘、对温暖的渴望、一闪而过的某个同伴的面孔……」
「这些信息,回响之树全部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但……」他的手指在那道偏差上停顿:「记录下来的,只是信息本身。」
「当这些信息被注入一具全新躯体时,新的大脑会『读取』这些记忆,就像翻阅一本别人写的日记。」
「他知道原始个体经历了什么,能回忆起那些画面、情感、细节,可他不曾『亲身经历』过。」
「你的意思是……读过一本关于溺水的书,和真正溺过水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差不多。」
罗恩靠在椅背上。
「回响之树所做的,本质上是一种极其高保真的『信息复制』。
他能复制记忆、性格倾向、行为模式,但有一样东西他复制不了。」
「原始个体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的每一秒都构成了不间断的体验之河。
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此时此刻的产物,前一秒感受塑造了后一秒反应,后一秒反应又影响了再后一秒的决策。」
「这种『此刻正在体验著』的连续感,是回响之树无法捕捉、更无法复制的。」
这段分析,让他也想起了一个困扰过无数哲学家的古老命题。
忒修斯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