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鹰爪还遒劲的后爪落到她身上,抓进她的肉里,将她嘭咚按倒在地。
就在几分钟前,它也这样勾住她,是要救她于苦海。
而现在,是想送她下地狱。
狰狞的兽吻几乎要抵进人类脆弱袒露的喉咙,可它在这时,对上了她的眼睛。
天地倒转,所有景物在她们周身极速退去,只剩那双怒火万丈又泫然欲泣的兽眼,和对死亡茫然无知却对它疼惜关怀的人眼。
对望间,时间与空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在最后一秒,福宝停住了。
它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尖啸,双翼猛然脱力,从半空直直坠落,栽倒在地。
翼膜收起,它撑起前肢翻过身,死死盯着她,朝她的方向挪动了几下。贴地爬行的黑暗生物,像极了影视作品里恶魔常见的登场形象。
它怨恨的视线扫过远处一个个扭曲变形的人影,恨到深处,眼瞳通红似泣血。
这是米厉要的效果,这就是米厉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它怎么可能伤害米蓝呢?
这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烙印,在利爪碰上她一瞬间,灵魂里的枷锁赫然勒紧,扼住它咽喉。
杀她,要先杀了自己。
它不可能对米蓝下手。
就是这一刻的耽搁,麻醉起效。
安保人员赶来将它和米蓝隔开,又补了一记捕捉网将它牢牢黏在地面,收没它的反抗余地。
后续部队带来隔离笼,但她们不敢靠近,远远拿着金属杆,粗鲁地将它推搡翻赶进去。
咚,麻醉枪重重砸落地上,米蓝摇晃着倒下。
在近距离遭受冲击后,她眼前发黑,四肢发软,整个人失去了维系的力气。
医疗队匆匆忙忙挤到她身边。
米厉表情平静地挥手示意安全队伍将血妖带走,她靠近米蓝,脚步比平常快上很多。
她俯身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拍打,喊她:“米蓝,米蓝……”
好稀罕,这个满心只有实验研究的学者仿佛也有一丝慌张与后怕。
可惜,这时候的米蓝即使听见了也无心留意。
她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极力睁眼,视线模糊。
那边生物抗拒着人类的拨弄,还想向她的方向爬动。
它伸出尖利的爪牙,似是还想深深扎进她的身体里,要她血债血偿。
隔着几米人墙形成的天堑,它久久凝望着她,双眼恍惚流淌着血泪。
她也近乎七窍流血,在一片朦胧红物里视物,一切都是不清晰的。
只有那双眼睛,似人似兽、非人非兽的眼睛,如泣如怨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好像看见了福宝的诘问。
亲手孵化一只来自深渊的怪物,终有一天,要自食其果。
人影来来往往。许多人围在她身边,挡住光线,紧急为她处理伤势。
鲜血被擦去,她在明灭罅隙里望它,白光如灰飞如烟起。
她的手费力抬起,攥拳放在自己胸口,拇指抵着自己,陷入心口,然后再缓缓伸指,摊开向它。
很简单,很细微的动作。但意蕴深沉。
——我爱你。
她对它说。
她神情还是茫然空白的,好像丧失了情绪感知力,但眼睛在流泪,手上一遍一遍重复对它的情感传递。
秘密的暗语,从未被记录在任何文件里。
福宝看见了。
它遍体鳞伤的翼骨很轻地颤动一下,虚弱匍匐在笼中,闭上眼睛,连那两只总是灵活转动、接收全部信号的雷达耳朵也耷下了。
它做不出回应。
——你爱我,为什么欺骗我,伤害我,背弃我?
那双翅膀合拢了。漆黑破败的翼骨,艰难折叠蜷缩起来,缓缓形成一只死寂的茧。
它封闭了自己,不再看她,不再理会任何人。仇恨与痛苦吸干了它的生命力。
而不远的高处,破碎展柜间,无数碎片反射聚焦的辉光里,那只悬挂的巨大蝙蝠标本,张开双翼,沉默地、永恒地、静静地俯视着她们。
俯视它的两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