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感到痛苦。
它降落下来,很努力地撑起身体在地面挪动。
但它无法像人一样直立双腿,只能四肢着地匍匐爬行。
趴到玻璃前,它抬起前爪,伸展开自己能像折叠扇任意收窄的翅面,看看那极大一面的薄膜状物,想起米蓝光滑细腻的胳膊,再次感受到巨大的落差。
她们都没有这样东西。
没了这双翅膀,它会更像人吗?
它将前肢弯折过来,忽然张嘴咬向指骨间附着的翼膜。
尖利的牙将皮肤膜穿孔,薄韧的弹性结构被撕裂,破损处一下涌出了血来。
它的翅膀是布满血管的活组织,剧烈的疼痛让福宝禁不住发出声音,像人类无意识的呜咽。
但它一边呜咽着,一边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它讨厌它与她的不同,讨厌这身上比她多出的部位。
只有人才可以和人在一起。
这样它可以成为人吗?
……
0:03,还在医疗处隔离舱的米蓝,隐隐约约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波。
摘下佩戴在头部的治疗仪器,她坐起身。
听觉敏锐度因为耳内毛细胞的受伤降低了些,但她觉得,那就是来自福宝的声音。
断断续续,没有刻意召唤她,是忍受不时发出的呻吟。
第100章血妖(八)
福宝在哭。
只是半秒,米蓝完全清醒,将医疗装置关闭、整理、放回原位,然后脱下无菌服换上防护服,很快离开了治疗间。
步子有些乱调,她第一次这样心急。
就像孩子的哭声总能让母亲方寸大乱。
B-3-Bat002室,舱外有灯光亮起。
淡白的圆圈晃动,刺破黑暗,越过了观察窗。
熟悉的脚步,安心的味道。
察觉是米蓝到来的一瞬间,沉迷自怨自艾的福宝放开被它啃得千疮百孔的翼膜,猛地抬头,双瞳亮起了光。
它本能地激动起来。
扑扇起翅膀,刚想靠近,可旋即,它注意到了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翼膜。
低头快速舔舐了几口,发现没办法短时间舔干净,它着急地呜噜两声,又想飞去高处躲起来。
后爪用力蹬地,搭配前肢拍打,福宝卷着气流腾空。
但皮肤太痛,遭到破坏的膜间组织也失去了对气流的精准把控,没两下,它歪歪斜斜栽倒下来。
眼看这招也行不通了,而米蓝已近在门外,它收拢了双翼,用四枚爪尖勾地,就想蠕动到角落藏起来。
但适应飞翔的生物,在地面的速度怎么比得过人类。
平铺在地上的它像块发霉长毛的超大饼状物,而这饼还在以离奇的姿态用四个角扭曲爬行,换个人来看,画面绝对荒诞又瘆人。
米蓝打开舱门,丢下照明设备,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追上它,绕到它前方抱住它头颈,把它搂进怀里。
福宝激烈挣扎。
它巨大的身体、巨型的翅膀,如今抱起来有些困难,尤其当它不乐意配合时。
米蓝摸到满手鲜血淋漓,滚烫的毛绒身躯在她怀中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它怎么了,一遍遍地抚摸、安慰、轻拍背脊,哪怕它带有弯钩的爪抓进肉里也不松手。
她的存在令它又喜爱又讨厌。
欺骗令它愤怒,真相令它彷徨无措。
福宝陷入自我认同的巨大混乱。
无处诉说的委屈与害怕在她的零距离触碰里决堤,它发出了她可以清晰解密的声波——
你说过,我们是同类。
你知道,我们不是。
你骗我,你骗我……
它起初在表达不满,在指责,后来在哭诉。
不断重复的声波节奏,单调的、枯燥的循环,对应着她每一次呼吸频率,好似杜鹃泣血令人心碎。